炼钢厂里沉淀有铁锈和煤灰的气味，窗户打进的光束里无数尘埃浮动。厂房空荡荡的，只有地面残留的油渍还原出过去丰满的繁荣，但正中央地面塌陷出的大洞又成了更深的伤痛。
王贵跳进洞里，张开双臂：“跳下来吧，我扶着你……”
“不用。”
米夏灵巧地跟着跳了进去。
修伊扭头看向卢西斯：“卢西斯大人，您需不需要……”
卢西斯撩起长袍直接往里跳，顾不上什么礼数。
王贵看得有点愣神。
这一个个的身手倒都挺好。小姑娘就算了，这个男不男女不女的白头发……为什么在瞪他？
王贵不自在地转过头，慢慢说起经过：“出事前这里还有一百来号人呢，没活干后就陆续走啦，就剩我和老赵两个，无儿无女的，也没个去处……”
“废金属也被走的那些人拉得差不多了。我在宿舍后开垦了几片菜地养了两只鸡，抓点野味也勉强够吃……”
“唉，我也不想过这种日子啊，一直琢磨着摸点废品卖了搬家，这个坑之前封了，我们也觉得不吉利，但没办法了，别的地方都被搬空了。我前几天来转了转，就看到了这东西……”
说话间王贵带着她们找到一处几块水泥板胡乱拼成的掩体，蛋壳碎片穿插在水泥板下的碎石之间，与照片所示一模一样。
卢西斯捡起一块蛋壳，闭上眼放出一缕神力，蛋壳之中残存的魔力与之碰撞震荡起来。
龙的波长。
他睁开眼，将蛋壳收入袖中：“还有别的东西吗？”
“没了啊……”王贵搓了搓胳膊肘，“不是完整的不给钱吗？”
看来这真的是龙蛋，一颗被砸碎的龙蛋。米夏多少觉得有点失望，也不知道拿这个向红龙交差行不行得通，但线索费还是要给的：“我现在就转您吧，您的银行卡号……”
在米夏忙着转账时，修伊蹲下身，和卢西斯一起收起所有蛋壳碎片，悄声问：“卢西斯大人，红龙能接受这个结果吗？”
卢西斯手下动作一顿，摇头：“……看来我们要辜负她了。”
这笔账得走对公转账，由她先代付的话回去还得写报告，但她真的很讨厌文书工作。米夏叹口气，跟着王贵原路返回，爬出洞口时朝卢西斯伸出手：
“你下次别穿这么麻烦的衣服了，上得来吗？要不修伊你推一把？”
卢西斯瞥了修伊一眼，阻止他上前，握住米夏的手由着她把自己拉了上去。
王贵发了财后心情很好，有很多话想对米夏这位金主说，比如她搀扶的这个男人明显很灵活，她的担心太过多余。
但这男人让他心里毛毛的，还是算了。
“那我就不送你们出去了。”王贵往宿舍走去，一边挥手道别，“谢谢你们了，路上小心啊。”
“我们谢谢您才是。”米夏在耳畔比着手势，“有什么新发现请尽管联系我们，我们会酌情支付报酬的。”
天色也暗下来了，米夏看着宿舍楼属于王贵的那一间亮起烛光，不久后热情洋溢的哼唱声从中传来，有点跑调。
“我们也得回去了。”
三人都有些黯然，这不算一个好结果，但红龙的事总算可以画下句号了。
“要吃包子吗？”修伊苦笑，“虽然已经凉了。”
“吃……”米夏顾不上脏，恹恹地抓了个包子塞进嘴里。
“也不用太难过啦，红龙本来也要死的，我们已经尽力了……”
三人又回到了厂房门口，大门再度锁上了，这次吸取教训，米夏直接去敲门房的玻璃：“大爷……”
门内传来一声怪叫。
米夏僵住，迅速躲到修伊身后：“……什么情况？”
卢西斯眉头紧锁：“这个声音……”
又一声怪叫。
“叫个铲铲呦老子也莫得吃勒！”屋内传来抱怨声，“等会儿我去老王那点看哈，你老实呆到！”
卢西斯越过两人直接上前叩门：“您好，可以让我们进屋看看吗？”
门被打开一条缝，老人警惕地探出半边身子：“撒子事？”
“您屋里的声音……”
一团黑色的旋风撞在卢西斯腿上，一口咬住了他的袖子。
老人吓坏了，赶紧把门敞开，手掌猛拍“小旋风”的头：“松开！松开！咬到人老子赔不起！”
“……”卢西斯扯回自己的半截袖子，退后了半步，“无碍，但这是……”
“我养勒狗。”老人把小旋风捞起来，抱在怀中控制住它的动作。
“狗”还在嚼卢西斯的袖子，吃得津津有味。
米夏和修伊对望一眼，发出惨叫：“您把这玩意儿叫狗？！”
那分明是只——毛茸茸——油光水滑——但长着肉乎乎双翼的——
龙。
*
“看到起和狗差不多嘛。”
米夏把剩下的蛋壳一块一块全部喂给幼龙，它大概是嗅到了这东西的味道才乱叫，也幸好它叫了——不然她们还在不明真相地为它默哀。
“大爷，捡到未知生物时要联系林业局啊……”
米夏趁龙在吃东西摸了一把龙的尾巴，太怪了，长大后会成为大蜥蜴的生物现在居然这么柔软，还不会飞，也不怪大爷把它当成了宠物在养。
“上上个月在炉子边捡到起它，阔怜得很。”老人拿了个包子递到幼龙嘴边，“那些壳壳有撒子好吃勒嘛！嘬嘬嘬，包子，有肉。”
“……”这宠物养得跟养孙子一样。
米夏撑着头，不知道怎么开口。
但还是要开口。
“大爷……”米夏把随身带的传单展开，向老人解释情况，“这孩子的妈妈在找它，我们得带它走。但你放心，我们会好好对待它的，也会给您一笔奖金，感谢您收留了它这么久。”
老人顿住了，幼龙分叉的舌头舔他也没反应。
拿过传单仔细翻看，良久，老人点了点头：
“好嘛……铁蛋，跟到她们去享福咯。”
米夏觉得自己像个坏人，但让她更绷不住的是那个称呼。
“……您叫它什么？”
“铁蛋，”老人挠着幼龙的肚子，把龙放入米夏怀中，“你叫它它听得懂。”
幼龙咕噜了一声，不满地试图咬米夏一口。
在卢西斯和修伊拦住它的同时，米夏听到了系统提示音：
【铁蛋 加入了队伍】
第16章 变身
◎家门不幸◎
“事情就是这样……铁蛋，和你妈妈打个招呼吧。”
面对看不出表情的红龙，米夏一脸沉痛地打开背包，肉乎乎的小黑龙从中冒了出来，把头搭在她肩上，哼哼唧唧。
红龙凝视着自己的血脉，一动不动。周围只有岩浆冒泡的声音，即使有碧维卡帮忙调节温度，米夏和负责警戒的修伊与卢西斯还是出了一后背的汗。
这是龙的威压——近距离感受就更直观了。
小黑龙跳下米夏的肩头，用后肢站立起来仰望这只红色的庞然大物。她和自己闻起来很像，有股陈腐的气息，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再吸引到这只幼小的龙。
铁蛋开始扒拉米夏的衣服带子，他饿了。
红龙脖颈处的鳞片全部张开了，卢西斯暗道不妙，这是龙类发怒的预兆。
他赶紧张开龙鳞盾，示意修伊背上米夏，准备逃跑。
她的后代。
居然像人类一样用双足行走。
还讨好人类。
火焰在红龙喉部涌动，她恨不能一口喷死这些虫豸——但是——
浓烟滚出，她解除了蓄势待发的火魔法。
这个人类完成了誓言。
龙可以发出任何一种声音，红龙挺直脖子俯瞰一脸呆愣的米夏，屈尊换成了人类的语言：
“可以。契约完成，人类，你可以退下了。”
米夏沉默。
她有预感，接下来说的话可能会让她被喷死。
毕竟红龙生的这个孽子已经认“贼”作父了——如果红龙把全体人类都当作贼的话。
“尊敬的……”米夏舌头打了下结，红龙名字的发音卢西斯教她了，但她还没法流利迅速地念出，“……阁下，您的孩子在事前与我们沟通过，想要定居在A市。今日我们只是带他来看您一眼，希望您能理解，母子之情是要逐步建立的……”
*
时间回到发现铁蛋时。
老门卫的名字叫赵春祥，厂里的人一般叫他老赵。在昏暗的烛光下，就着冷掉的包子，老赵揣着半睡半醒的铁蛋和米夏三人讲起事情经过。
厂子倒闭时众人都在搜刮物资，他天生腿跛，抢不过那些人，等他们走后才打着手电去捡铁丝。听到那个怪洞里有响动时他还以为是野狐狸被困住了，走进去一看——就捡到了铁蛋。
小东西挣扎着破开冰冷钢铁的外壳，老赵感到不可思议，它像是锅炉孕育的妖怪，滚烫铁水曾是包裹它的羊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