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贵嫔显然迟疑一瞬,低头擦了泪痕 ,怯怯望着云柔哲道,“因为臣妾听闻仪元殿本是皇上赐给皇后娘娘居住的殿宇,怕皇后娘娘知道了会怪罪臣妾,也不想令陛下为难……”
说罢,她又眼神闪烁地瞄了一眼皇上,可君珩的表情越发严肃冷峻,令人不寒而栗。
“莲贵嫔既去了仪元殿,可是用了那对鸳鸯玉枕?”云柔哲终于冷冷开口,“莲贵嫔用过的本宫断不会再用,不若改日送到你宫里来罢。”
“皇上您看~皇后娘娘怕是见不得臣妾有孕,竟羞辱臣妾脏了仪元殿的床榻……”莲贵嫔挑着眉看向皇帝,还将云柔哲的原话又添油加醋了一层。
她略带得意地直起身子,双手欲揪住龙袍下摆一角,却几近瞬间被皇帝掸衣甩开。
君珩勾起嘴角冷笑一声,“仪元殿中从未有过鸳鸯玉枕。”
一言激起千层浪,满殿众人皆心知肚明,莲贵嫔可能根本没进过仪元殿。
春莲芷的笑容霎时僵在脸上,缓了半晌才道,“当时殿里熄了烛火,臣妾许是看错了……”而后她突然想到了什么,再次挺直腰杆,“但臣妾在亲蚕礼上查出身孕,所有命妇皆看得真切,现下满朝文武百官定然也已知晓。”
“是啊皇上,若贵嫔娘娘有孕反而受了惩处,世人恐会议论皇后娘娘没有容人之量,岂不有损中宫贤德之名?”景贵人及时抓住了致命之处。
不过这也正说明,春莲芷就是故意在亲蚕礼上闹得众人皆知的。
君珩眉心微动了一阵,转面对云柔哲道,“皇后以为该如何处置?”
云柔哲徐徐起身屈膝一礼,“皇上向来恩威并施,赏罚分明。莲贵嫔不敬之罪和有孕之喜自然应当分而视之,论其罪责臣妾既已在亲蚕礼上罚过,就请皇上按例赏其怀嗣之功。”
事关皇家颜面,只有转为暗处方可细细追查。
皇帝收回视线,默了几息,而后颇有些漫不经心道,“皇后说赏便赏吧。”
莲贵嫔面上旋即漾起一片心花怒放的欣喜,但又很快敛去得意,换上原本的娇柔雾眸恭敬跪立于皇帝面前。
一阵玉碎滚珠的脆响猝不及防地回荡于殿中,春莲芷回过神来只见两侧乱发垂于颊边,半遮的视线中是零落破碎得几近难以辨认的青玉莲花冠。
那是她今日为在亲蚕礼上面见众位诰命,坐实自己“莲蕊夫人”的盛名特意所戴,明里暗里何尝不是在与皇后的凤冠和荣宠相较。
殿中登时跪了一地,皇帝自登基以来连下人做错了事都很少责罚,如此气急动手还是头一次。
“莲妃记着,忤逆皇后就是忤逆朕,在瓜熟蒂落验明血亲之前,就待在长春宫里脱簪戴罪,日日素服,抄经自省。”
“皇上……”春莲芷满面错愕地捂住毫无血色的唇,在难以置信中落下泪来。
虽说封了莲妃,可当着满殿妃嫔宫人的面受此屈辱,又被变相禁了足,简直比褫夺封号降位还要令人颜面扫地。
可见无论君珩是否相信春莲芷的说辞,没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够容忍如此算计。或者即使他信了,也不认为旁人的皇嗣与春家的臣服能与皇后相较。
春莲芷终是浑身颤抖着叩了首,“臣妾……谨遵皇上教诲。”
君珩站起身准备回宫,才发现云柔哲也在地上跪着,不由快步下了足榻,至那凤冠面前俯身执起她的双腕,低着嗓音道,“谁让你跪了?起来跟朕回宫。”
他用力一拉,未曾想云柔哲并不打算随他起来,低垂的额首反因手腕处传来的生疼而皱了眉。
君珩一时慌乱赶紧松了手,却令她顿然失力向后仰去,所幸及时以手撑地才勉强侧身瘫坐地上。
云柔哲并未抬眼,只低着头重新跪正,双手端平攥握至腰际,清晰轻声道,“陛下震怒未消,臣妾不敢跟您回去。”
卓公公埋头听殿上又陷入了沉默,内心大呼不妙:明明龙颜不悦还要皇后伴驾已是不幸中的万幸,皇后娘娘怎么偏偏在这时候不愿顺着皇上呢?
然而当他忍不住抬头偷觑时,竟瞅见皇帝单膝半跪在皇后面前,双手环过她的肩头,满面心疼又紧张地上下打量,“柔儿可有伤到哪里?”
见她摇了头,君珩舒了一口气,转而捧着她的脸,好声好气地哄着,“好了,都怪朕不好……”
云柔哲别过头去,冰凉的唇蜻蜓点水般印在她的侧鬓,躲之不及的瓷白双颊瞬间漫上绯色。
“现在肯跟朕回去了吗?”
言下之意,她若不回,他就要在这里继续?
未待她回应,殿中只闻一阵衣袍的细微摩擦声和一缕轻呼,而后是皇帝果断的低语。
“卓礼,备撵。”
卓公公立马从地上弹起,边躬身跟上去边敞开嗓门道:“皇上摆驾福宁宫——”
众妃缓缓起身时,殿外依稀可见明黄色龙袍在夜幕中抱着同样色调的凤袍步步远去。
*
福宁宫里,翠玉凤冠静静躺在妆奁前,皇后的黄罗鞠衣则悄然落于地毯。
【📢作者有话说】
其实最后还有一段帝后戏没写完,只能留到下一章了
这章是很少见的温柔男女主都生气的桥段,不知大家能否理解男主和女主分别在气哪一点。(不理解也没关系~下一章会具体说明)
咱就是说,其实女主骨子里是有点倔的[墨镜],皇帝拗不过她[无奈]
至于莲贵嫔的胎肯定不是皇上的了,但确实目前还没有实据可以推翻。
不过好不容易复位的莲妃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她下一个会拉谁下水呢?
后面几章会穿插一些松萝大婚这样的轻松情节,还有北疆雪国危机会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解决,敬请期待~[竖耳兔头][竖耳兔头]
第84章 君心难测
◎帝王用一整晚证明自己没有心不在焉◎
白皙修长的指尖微颤,一点一点扯着天水碧色中衣腰间的系带。
皇帝终于忍不住从软榻上起身覆住她的手。
“皇后这是做什么?”
云柔哲停了动作,缓缓抽出手来。
“臣妾也想知道,皇上究竟希望皇后做什么呢?”
她抿着唇,眼圈泛起微红。
“觉得委屈了?”
“皇上不该拿莲妃的身孕试探臣妾,也不该因为臣妾而迁怒她。”云柔哲背过身去,语气十分平静。
“朕没有迁怒,若非你在,朕只会罚得更狠。”君珩显然早已消了怒意,但眸间深邃尤不见边际,“然而朕还是不得不顾及皇家体面。”
因为瑜国自开国皇帝之后的每代君主身上,都或多或少流着春家的血。
怪不得先帝要与春家纠缠十年之久。
“母后倒也与臣妾提过一些春家旧事。”云柔哲低头若有所思。
春家的目的究竟为何?若单纯为了挑拨帝后关系,那莲妃也勉强算歪打正着,真有必要拿全族性命赌一个皇子吗?
君珩从背后轻轻环住她,气息低低吞吐于耳畔。
“柔儿做了皇后,替朕诞下太子,此后皇室就能渐渐与春家脱离干系了。”
不仅如此,皇室与世家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害相依,有希望自他们这一代帝后终结。
“所以臣妾这个皇后也是您收服世家的一环吗?”
云柔哲感到背后萦绕的温热气息骤然一滞。
或许他最初选她为太子妃时确有这层考虑,但如今反而是为了立她为后才要一个个扫除世家障碍。
君珩知道她并非不理解他的用意,只将她反过身来对着自己,直勾勾盯着那双凤眸道,“那柔儿有把朕视作夫君吗?哪有妻子受了委屈,却不让夫君替自己出气的道理?”
云柔哲不准痕迹地拂去他握住自己肩头的双手,向后退了半步。
“为人夫君就可以威势替妻子做主,随意发脾气么?”她颤着睫羽垂了眸,话间似娇含嗔,“何况帝后本非平凡夫妻,怎能日日陷于情爱小意?”
君珩大概猜到太后还与她说了什么。
他向前一步执起她的手,低头认真道,“朕往后不会再如今日这般,但柔儿要与朕知无不言,我们先夫妻再帝后,同心一体,平等相待,互不相瞒,永不相负,柔儿可能答应朕么?”
云柔哲仰面直视着那双桃花眸,似确信了其中的情深不寿才缓缓点了头,然而背后已抵到寝殿前绣着百鸟朝凤图的屏风上。
他怜爱地抚上她浅淡的眉眼云面,忽而发觉她看似柔软示弱,实则早已拿捏住帝心占了上风:纵然她日后违诺,自己其实拿她没有一点办法。
不由俯身凑近她的唇,喃喃低语,“不如朕干脆把后宫遣散了可好?”
这样便再无人要求他雨露均沾,他们可以完完全全地只属于对方。
然而她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向了别处,“臣妾想到个办法,或可一石三鸟……”
好似是在应他那句知无不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