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一位面容熟稔的夫人带着娴静娇矜的女儿姗姗上前。
她们恭敬行了礼,但夫人仰头自报家门时并未提及夫君官职,只说自己与皇后的母亲苏宛是堂姐妹。
“原来是姨母和表妹。”云柔哲微微点头一笑。
实际上这位姨母当年自诩嫁给了兵权在握的武官将领,已经数年不曾与彼时执意下嫁寒门状元的苏宛有过任何来往,这位表妹云柔哲更是头一次见。
“承蒙皇后娘娘还认得妾身。”苏姨母顿然喜不自胜,殷勤上前一步,“她父亲常年在外征战,我们孤儿寡母回京中不久,竟连个能说上话的都没有……”她神色一转,将身后的女子推上前,“家里人都说我们筝儿与娘娘的品貌个性最为相似,合该早些入宫陪伴娘娘左右,毕竟是知根知底的自家姐妹,娘娘思家时也有个人解闷儿不是?”
云柔哲不动声色地将视线转移到那姑娘身上,她立刻莲步轻移向前,持着清浅身姿规矩福礼,“臣女许鸣筝,参见皇上,皇后娘娘。”
举手投足间确有几分云柔哲闺时的仪态,可见苏姨母用心良苦。
席间所有谈笑言欢顿时悄然无声,众人视线皆聚焦于皇后身上——她若收了并不算亲厚的母家亲眷送来的女子,那在座家中未赶上选秀的千金贵女也便有路可走;反之,皇后恐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拂了自家姨母的脸面,公然落个悍妒不贤的名声。
“姨母客气了,鸣筝妹妹才貌双全,本宫怎好将她拘在身边,岂非误了前程?”云柔哲得体言笑,眼帘轻垂颤着睫羽,“今日赏花宴若哪家郎君幸得妹妹青眼,本宫自当替妹妹做主。”
苏姨母听出婉言拒意但显然不肯罢休,撇着嘴急切道,“能在皇上和娘娘身边侍候已是小女的福分,天底下哪还有比之更高的去处?娘娘为皇上打理后宫,又何必舍近求远呢?”
云柔哲的嘴角微微垂下,一言不发,反倒让苏姨母自知操之过急,登时泄了气势。
君珩看在眼里,转头貌若亲和地望向苏姨母,眉宇间陡然蹙起一抹厉色。
“朕记得许将军在先帝朝得封明威将军,多年来也算尽忠职守、劳苦功高。”
苏姨母闻言满怀希望地抬起头,却在那深不见底的如渊墨瞳中未寻到一星半点的笑意。
“朕与皇后日夜相伴,必不会让她孤单落寞。但若许家夫人自觉母女凄苦,朕便让明威将军早日从沙场归乡如何?”
解甲归田无异于削爵免官,明眼人都看出皇上本不愿薄待皇后亲族,但断不容许有人得寸进尺惹了皇后哪怕一丝不悦。
苏姨母果然诚惶诚恐地拉着女儿磕头谢罪,“臣妇不敢得皇上如此体恤,但求皇上与娘娘福乐康泰,琴瑟和鸣,臣妇能时常带小女进宫拜见娘娘便心满意足了……” 她试探着向云柔哲投去求饶的目光。
云柔哲淡淡颔首,言辞体面而疏离,“姨母和表妹今日花宴要尽兴才是。”
待她们二人退下,君珩侧目抬了眼帘,卓公公立刻示意宫人抬上数十盆色彩各异的花卉,暗暗阻了闲杂人等靠近御前的通路。
摆在最前的是一株蓓蕾初绽的蓝色牡丹,窈兰透紫的花瓣如一团绣球围裹着若隐若现的金黄花蕊,稀奇的色彩与形态霎时引得宴上赞叹四起。
“这是皇上特命匠人为皇后娘娘培育出的凤兰牡丹,专门比照着娘娘喜欢的绣球花形研究了数月,今年春天总算开出花了~”卓公公莫名有些激动地带了几分炫耀,仿佛生怕不能把皇上准备惊喜的心意让云柔哲尽数知晓。
那双凤眸确实阴云转晴。能在她自己主办的花宴上制造惊喜实在不易,且君珩知她不喜牡丹过于浓烈艳丽,宫中却碍于其万花之王的意头多用作装点凤仪,才想出这个办法来讨她欢心。
然未待她回应面前那个勾着嘴角凑近等待表扬之人,席间一面容清俊男子忽而开了口:“听闻宫中有位莲妃娘娘,不仅身负‘莲蕊夫人’盛名,还在不久前怀了龙嗣,今日怎么未曾得见……?”
这男子话音未落便被身旁长者打断,后者挺直身子恭敬作揖道,“老身乃春家姻亲白氏,方才竖子无礼,请皇上恕罪。”
君珩不无扫兴地眉眼一沉,正襟危坐低低应了一声。
那长者随即又道,“莲妃娘娘早年曾寄养老身膝下,敢问她如今……?”
“病了。”君珩漫不经心地冷掷一声。
见皇帝状若凉薄,白家长者赶忙按住自家郎君欲再度追问而起礼的手。
君珩并未理会,缓缓起身踱步到花盆前,饶有意味地感慨道,“宫中花叶万千,可入心入眼的唯有一枝。”
他的指腹掠过凤兰牡丹开得最盛那朵,而后轻柔且利落地摘下,回座郑重簪于皇后鬓边。
云柔哲抬手抚了抚耳后的花苞,侧眼瞧着他莞尔一笑,拢在黄底蓝纹凤袍中的云面更显清姿玉貌,如仙如月。
看到皇帝方才紧绷的面容瞬间柔情万分地绽放了一双桃花眸,宴上众人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在场闺阁贵女无不暗自感叹,皇后娘娘盛宠多年,向来端庄持重未有任何恃宠而骄之举,到底是如何降服六宫粉黛,让生于万花丛中的皇帝为她片叶不沾身呢?
“宫中花朵长于温室,自然万变不离奢华瑰丽,不知皇上可对寒崖上的雪莲感兴趣?”一异邦打扮的使节上前彬彬行礼,低头瞥过身后低调候于角落的异疆美女。
“此等阴险狡诈强占他族之地养出的花,还是不要献于皇帝了。”另一使节也于席上站起,他的服饰虽与前一人不同,但也能明显看出同属北疆部族。
帝后相视一眼,未对面前势同水火的两人加以干涉。
眼见二人就要公然生出口角,身披雪国白袍的几名使节步至席前。
“两位可别在瑜国御前让北疆蒙羞。”开口的是立于最前的使臣,观其言谈举止应在雪国乃至北疆都有一定的分量,他随之向帝后半跪垂首,“让诸位见笑了。封后大典时雪国正逢战事未能亲贺,今日特带北疆珍宝前来赔罪,贵国皇后气度不凡,想来陛下亦不会怪罪我等。”
君珩点点头,但见端上珍宝之人仍是盛装打扮的异族贡女,不由神色一凛,“不过朕对这些俗物并无兴趣。”
三路使节正面面相觑,只见皇帝缓缓起身,“诸位远道而来,不如随朕移步御书房详谈。”他转面俯身略带歉疚地握了握皇后的手,“此处便交给皇后了。”
众人跪身恭送,秋将军与宋少师亦随圣驾离开。
皇帝方一离席,宴上氛围明显微妙地冷了许多。
各族名门望着自家如花似玉的千金怅然若失,众家郎君倒是仿照皇帝所为,不亦乐乎地给自己倾慕的女子挑选花枝。
不过既然北疆使节已现身,是否有人能在花宴上相看成功便无足轻重了。
除了南香国主。
“陛下的意思……是要兄长择一位瑜国女子结亲,才能放我自由吗?”颂妃见离席赏花的已有大半,遂凑近帝后宴席悄声道。
云柔哲放下手中茶盏,眸间微动着点了头。
“可是兄长他……”
她们一同望向南香国主的桌席,那里空无一人。
“香凝,我能做的只有让你兄长尽可能找到心仪之人,不至强人所难。”
话虽如此,两人视线又不约而同转向了容贵妃的座位,对着同样的空席叹了口气。
“楚妃娘娘万安。”
宋初迟的问安声自一旁传来,楚妃立时回过神来福身回礼。
“宋少师怎么回来了?”
太子尚在襁褓,所以他这少师不过是皇上委以重任的名头罢了。
龙椅上那位特意闭门殿中依次接待三族使臣,还不断用上一位提供的信息与下一位交换试探。待三方皆发现强大如斯之邻国任意搅弄风云即可左右局势时,君珩则云淡风轻地表示只要边境军民不受波及,瑜国无意插手别国纠纷,以致使节们走出御书房时几乎个个感激涕零。
“皇上那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宋初迟低头笑着露出梨涡。
“那,要去禀告娘娘吗?”
楚妃并未明言是哪位娘娘,但她想宋初迟心知肚明。
他的视线果然向远处延去,盛开于凤袍之上的那朵蓝牡丹在如织赏客中仍瞩目惊艳。
“不了。”
宋初迟行礼离开时,楚妃恍然注意到有什么自他背后手心掉落于足边。
她走近一看,原是一枝香气幽远的蕙兰。
颂妃收回目光,转头看着两手空空的秋将军,“清晏哥哥为何不曾折花?是没有想送的人么?”
杏眸微澜,似忆起什么喃喃自语,“嗯,很早以前就没有了。”
盛夏尚远,容贵妃跟沐嫔在园中半天未寻到荷花的影子,归席时有些失意。
蓦然间,她有些难以置信地欣喜抬眸——桌前的青瓷瓶里赫然插着一枝半开的浅色菡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