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京中,周边几个州郡也出现了不少灾民。朕欲派工部前去疏渠泄水,安置灾民,可……”
他不知为何没再说下去。
“听说工部尚书景大人病了?”云柔哲猜到他的顾虑,垂着眸淡淡追问。
“朕遣太医去瞧过,他的身体并无大碍,恐怕只是称病而已。”
那也只剩景选侍的缘故了。
“景氏先前在宫中的势利做派想必积怨不少,如今降位加上时疫,景大人难免忧心她的处境。”
“柔儿的意思是……?”君珩并非不知她的用意,但还是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复景氏贵人之位,加封原封号‘懋’。”云柔哲面容沉静,无一缕波澜,“‘懋’字本就有因功受赏的鞭策之意。”
对面那人紧绷了唇角,半晌才抿出一分略显吃味的笑意,“朕的皇后倒是大方。”
“皇上曾赞景大人是敦厚笃实、勤勉本分之臣,想来他原本多少顾着黎民苍生。但将心比心,若自己的女儿尚难以保全,如何有心思去守护万民生计呢?”
君珩沉吟片刻,“可如此难免轻纵了景氏。”
“帝王后宫本不就是为了制衡朝堂么?眼下正是发挥作用的时候。”浅淡眉眼间透出些许理所当然,“况且景氏数度斡旋于春冬两家之间,若说钻营逐利似不尽然,要么其有足够的耐心与野心相匹,要么便还有暗图未露,不若正好令其放松警惕。”
桃花眼缓缓眯起,深瞳凝缩之处暗暗浮起一抹惊叹。
皇后的魄力和心性日益与君王趋同,且还保留着难能可贵的纯净至诚。
只有当权力高度集中于帝王之手,后宫才会变得单纯,更多人才能得救。
因而她从不拒绝权力——无论是自己争取的,还是君珩递到面前的——都能在她手中化作无形水刃。
涓滴不滥,浩浩归田,拍岸穿石,游刃有余。
云柔哲亦从未忘记自己背后站的是谁。
“那便依柔儿所言。”君珩将她的手揉于自己掌心,英眉轻挑着低低一声,“来。”
他的视线若有似无地朝膝前一瞥,握住的手稍一用力,凤袍便从软榻上轻移至他面前。
温香玉软方要入怀,卓公公的声音不合时宜地自门外响起,“皇上,娘娘,奴才有急事禀告。”
桃花眸肉眼可见地暗了暗,在凤袍宽袖的推拒下松开手,不耐地道了声“进来”。
卓公公立刻推门而入,说起话来又有些支吾,“冷宫里的庶人锦绣似乎染了疫病……那边的宫人不敢擅自作主,还请皇上和娘娘示下。”
帝后神情严肃对视一眼,云柔哲先开口道,“将她和接触过的宫人迁出冷宫隔离别居,一应用物全部焚毁,立即派太医去诊治,凡常理所需不得苛待。宫中其余染病者也一视同仁,只是照料之人要格外当心些。”
“是,娘娘宅心仁厚,真是惠及阖宫上下的福泽。”卓公公躬身更甚几分,这样的事搁在从前恐怕只有认命等死的份儿,不由恭敬笑道,“如今宫里虽说闹着时疫,可到处都井然有序。方才内务府来回禀过,太后的福寿宫跟淑妃的永和宫都已按娘娘的吩咐格外看顾,也有专门的太医轮流值守。”
云柔哲点点头,转面对君珩道,“兴许有了实例对症诊治,太医院能更快找到有效的方子。”
“嗯,时疫本非短日可解,柔儿莫要太过劳神,累坏了身子可怎么好?”
君珩略一抬手示意卓公公退下,转而又抚上她的腰肢。
“对了,早些时候星悟送了辟瘟健术汤,这会儿刚好适口,阿珩喝一碗罢。”
云柔哲拗不过被他揽坐于膝上,双手端起桌几上的玉碗。
可君珩迟疑片刻才去接,垂眸盯着碗中的暗褐色汤药纹丝未动。
“莫非阿珩怕苦?”云柔哲忍俊不禁,转身又从桌上捧了一碟梅子蜜饯,纤长指尖灵巧拿起一颗。
“柔儿端给朕的,无论是何都甘之如饴。”
他立时拿开碗中羹勺,仰头将汤药一饮而下,随即捏住那只举着蜜饯的玉手,将梅子送入自己口中。
指尖沾染湿润的瞬间,她肩头骤然一颤,下意识赧赧往回缩手,却反被捉住拉近那人襟前,险些发出一声惊呼。
君珩得逞一般地低头凑近,不知何时也捏了颗梅子塞入她唇间。
酸甜滋味霎时在齿颊间弥漫开来,未待她将蜜饯吞入口中,另一双唇瓣已贴上来吮舐,逼得她不得不微启樱檀。
“唔……”
剔了核的梅子被他在舌尖咬开,蜜汁裹挟着津液几欲溢出唇角,她感到腰间手臂越收越紧,另一只手还引着她的臂肘攀上自己的脖颈。
稍不留神蜜饯和唇舌便被那人一起掠去,只在窒息的边缘听到他尚有余力贴着唇回味。
“真甜。”
殿外的卓公公和郁雾心照不宣互瞧一眼,近旁的宫人们也掩面笑得微妙。
“好了阿珩,快放开我……方才的书还没看完……”
“朕一松手,我大瑜的九天之凤飞走了怎么办?”
“……皇上案上堆的折子也不看了?”
“……那柔儿再喂我一颗。”
“……”
果然能让皇上拧了多日的愁眉一朝疏展,还得是皇后娘娘啊。
“既然后宫已出疫病,皇上九五至尊之躯,实在不宜再与旁人同住,望陛下三思。”
几个持笏的青衣和绯衣臣子跪于朝堂下。
龙椅上那位冷哼一声,咬齿间莫名漾起一丝梅子蜜饯的余味,怒意顿然缓了几分,“诸卿,难道怕皇后毒死朕不成?”
“微臣不敢!”殿前霎时跪了满地。
“时疫未除,你们倒关心起朕的家事了。”
沉声压着愠怒自头顶传来,夏国公在一众俯首中抬额。
“启奏陛下,赈灾所需银钱物资已尽数送往疫区,配合工部安置灾民。”
“嗯。”皇帝微微颔首,“年关将近,国库的银子可还够用?”
“眼下尚能应付,多亏凝香堂为首的几家大商铺联合京中商会募资赈灾,对缓解灾情颇有助益。”
“甚好。”君珩审视着眼前这位已过不惑之年的新任夏国公,他究竟是否知晓凝香堂的背后掌柜是谁呢?
“皇上,季太医在殿外等候多时了……”卓公公踌躇再三,还是小心翼翼地对着书案躬身,“正好今日的汤药也送来了,不如让季太医一并瞧了更稳妥些。”
堆积成山的奏疏后,皇帝眼帘未抬一下,过了半晌才漫不经心道,“宣进来吧。”
*
龙袍披星戴月而归,凤座上的人儿亦披衣伏案执笔。
“皇上又看折子忘了时辰?”
云柔哲袍下已换上雪青暖缎寝衣,温柔从容地起身迎他。
“在写什么?”君珩目光微垂,问得听不出情绪。
“星悟从医书中翻到个治疗时疫的妙方,或许稍加调整便可解眼下之急。”云柔哲弯眼浅笑,指尖轻触着纸边页角摩挲,“臣妾还发现,记录此方的正是数十年前京中时称‘妙手娘子’的医女宁娥,也就是清晏的母亲……”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那人负着手未掷一言,烛光在鼻翼高挺的面庞上投下阴影,深邃眸底晦暗不明。
“皇后这几日给朕喝的,是什么药?”
良久,他倾身逼近一步。
“什么?”云柔哲一时有些恍神,不觉退了半步,双手向后撑在桌案边沿,“自然是固本培元的防疫健体汤。”
“是么?”他眉眼一沉,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弧度。
“此药除避瘟祛邪以外,亦有滋补肾阳之效。”——季太医如是说。
颀长手臂绕过薄背细腰将人紧贴于龙袍前襟,另一手轻轻挑起下颌。
“朕,是不是哪里没能让皇后满意?”
怀中人儿困惑抬面,逆光下的睫羽不住微颤。
这幅清纯无辜而不自知的模样愈加摄人心魂,帝王禁不住登时将人打横抱起,急步送入鸳鸯帐间百般怜惜,伺机隐隐想证明什么。
夜过三更,帐内仍未有停歇之意。素色小衣被抛在床侧,系带凌乱断成两截。
可那人的气息却逐渐粗重,“现在呢?皇后可还满意?”
她满面羞红别过脸去,“本来也没……”
“嗯?”他猛然俯身咬住她耳垂,呼吸如通体一般滚烫。
“朕可没那么容易满足。”
*
未过几日,经星悟调整后的疗方成效显著,冷宫染疾的宫人几乎都能下地走动了。
锦绣比他们康复得还要快些。
【📢作者有话说】
这章有一些蝴蝶效应的意思。三个父亲都很爱自己的女儿。
不记得之前有没有写过各位妃妃的花塑,这里再列一下
皇后——桂花/绣球
容贵妃——荷花
冬妃——野红梅
春嫔——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