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早膳用得不多，这会儿尝些水果点心吧。”松萝端上一盘新鲜的贡橘和一盘柿饼。
“倾儿爱吃柿饼，等下送些去她宫里。”云柔哲转头见松萝的脸上却没有往日的高兴，“你怎么了？”
“奴婢方才去内务府，见德妃宫里的梅香把新进贡的上好石榴和葡萄都挑走了，昨天她们刚拿走了所有的新鲜湖蟹，德妃有孕本不能食，可她们却借口皇上爱吃一只也没留，害得奴婢都没法做娘娘爱吃的蟹宝蒸……”
“好了，且让她们争去，没有为难你就好。”云柔哲随手拿了一只最红的贡橘塞在松萝手里。
“奴婢只是气不过，皇上不过几日没来，内务府的人就开始由着德妃把后宫当成自个儿家里一般……”
松萝还未说完，郁雾进来禀告：“娘娘，楚美人来了。”
楚美人快步入殿，眼角噙泪似有急事要言，众人便先退了下去。
“宸妃姐姐，嫔妾的兄长，现任监察御史兰执棋被抓入狱了……”
“怎会如此？妹妹坐下慢慢说。”云柔哲拉着楚美人坐到软榻上。
“事发突然，家中急信只说罪名是中秋那晚醉酒狎妓，次日白天被发现在醉芳居的客房里……”楚美人向来清冷的面庞此时焦急万分，又隐隐带了些迟疑，“一同被带走的……还有宋郎君。”
“宋初迟大人……？”云柔哲顿然明白楚美人何以如此焦心，“此事恐怕另有隐情，妹妹可去见过皇上了？”
“我去圣乾宫的时候德妃正在伴驾，谁也不让见，所以嫔妾才来叨扰姐姐……”
“那我同你再去一次，总要先探探皇上的意思。”
圣乾宫里，德妃将小厨房新做的蟹酿橙摆在桌案上，可君珩仍没有抬头一眼。
“皇上都批了一上午的折子了，这蟹酿橙凉了会腥气，要不臣妾喂您尝一口～”德妃舀了一勺蟹粉送到君珩面前。
他终于微抬了头，但瞥见桌上一笼的蟹酿橙时，眉眼倏地一沉。
“朕不饿，德妃不如坐在一旁歇歇。”语调平平，随即又低下头去。
“臣妾谢皇上关心～”德妃丝毫没听出他的敷衍，抬着下巴坐回软塌上絮叨，“听闻近日南海发现一稀世玉璧，不日将送到宫中，皇上若真心疼臣妾，不如赐给重华宫安胎之用……”
“皇上，宸妃娘娘和楚美人在殿外求见。”为了不让卓公公为难，云柔哲虽有随意出入圣乾宫之权，仍然让他按规矩通传。
“本宫不是说了皇上谁都不见吗？”德妃因被打断而难掩愠色。
“快传进来，德妃先回去。”君珩立刻停了笔，判若两人地从桌前站起。
德妃由婢女搀着从殿内走出，莲步摇曳颇有些得意洋洋的姿态。
“本宫当楚美人有什么急事，原来是兄长声名尽毁，锒铛入狱啊……”德妃停步盯着楚美人，又睨了云柔哲一眼，“楚美人竟还有脸面来求皇上，不如直接来求本宫，本宫母家执掌刑狱，说不定还能让兰状元在狱里少吃些苦头……”
“嫔妾兄长有罪与否皇上自有论断，就不劳德妃费心了。”楚美人面不改色，略微福身行礼时也没正眼瞧她。
“宸妃娘娘，皇上请你们进去呢～”卓公公在后面一边拉开门帘一边指使身边的小太监，“还不快去备宸妃娘娘爱喝的茶来。”
云柔哲浅道了一句“德妃慢走”，便带着楚美人入了殿。
德妃媚眼含酸地回望半晌，不甘地冷哼一声，“梅香，我们去太后宫里。”
“朕今日已在朝上责问过冬国公，但他却称有青楼女子亲自指认，证据确凿，故而朕一时也无法再加干涉。”
“那也就是说，如果将此事的疑点放大到人尽皆知，便不得不重审了？”云柔哲看向君珩的眼神理智坚定，心中已有了计策。
“朕也正想办法，或许可以一试。”
“事不宜迟，臣妾与楚美人这就去商量法子，届时还请皇上还两位大人以清白。”云柔哲说着就要拉着楚美人往外走。
“柔儿……”君珩舍不得她好不容易来圣乾宫找他，都没坐一下又急匆匆地要走。
“嗯？”
“……莫要太过劳神。”
“臣妾省得，皇上也是。”
两人都知对方不会真的听从，但总算相视一笑。
云柔哲走后，君珩盯着桌上的蟹酿橙沉声：“卓礼，你亲自去内务府吩咐下去，福宁宫一应吃穿用度若有缺的，一律从圣乾宫拨取。”
“皇上真是把娘娘放在心尖上啊～奴才这就去办。”卓公公瞬间了然皇上用意，其实只要他往内务府一站，保准没人再敢有轻视福宁宫的念头。
*
摘星阁里，卷宗如山堆满案头，在烛光摇曳下落了暗影。
“纵观我朝历律，兄长与宋郎君皆是官身，即便真的狎妓也不至受牢狱之灾，且哪怕要降职罚俸也必须上奏圣裁。”
“皇上前几日令两位大人彻查冬家与南香国的联系，恐怕触及了冬国公痛处，令其不得不下手除之。”云柔哲虽想到冬家会反击，却没料到竟敢光明正大地对当朝状元和探花下手，“所幸冬家因师出无名且忌惮圣上怪罪而未直接杀人灭口，两位大人平日坐端行正、两袖清风亦无可构陷，所以才用了这狎妓罪名，不仅污了圣上钦点的状元探花名声，人证也相对好找些。”
“可惜兄长与宋郎君寒窗苦读十余载，为官任上更是事必躬亲，深得民心，如此清名却一朝尽毁……”
“妹妹此言，不正是我们挽救两位大人的办法吗？”
两人双双挑灯执笔。
“嫔妾不禁想起幼时因体弱被家人放在庙里养着，只有兄长会偷偷来看我。”楚美人垂眸低首间，眸子被烛火映着莹润闪动，“他还因为我被迫参加选秀与家人大吵一架，甚至在选秀前夜要悄悄带我出走……”
“兰大人与楚妹妹，一个兰执棋，一个兰听雨，光看名字就知兄妹情深，令人好生羡慕。”云柔哲说着，把写好的纸页递给她看。
“姐姐文辞深刻，果然鞭辟入里，切中要害，但对普通百姓来说可能难于理解，不如妹妹加些图画可好？”
“自是好极。”
不出几日，朝上便传来皇帝因民意沸腾为两位大人击了登闻鼓伸冤，责令冬国公七日后朝堂殿议的消息。
“真想知道冬国公当时是什么表情，简直大快人心！”容妃捧着一盏荷叶凝露茶，在福宁宫殿里与云柔哲和楚美人有说有笑。
“这次还多亏了倾儿让夏家利用商铺散播我们写的鸣冤帖，又通过商会暗线联络上了醉芳居。”
“多谢容妃姐姐仗义相救……”楚美人起身要行大礼，被容妃按住坐下。
“其实也不过与夏家的利益相符而已。只是冬家未免太过狠绝，竟对老板娘和几位花魁以性命相要挟。”
“冬国公岂能料到青楼女子亦有风骨，甘冒风险为两位大人鸣不平。只是这次过后还是及早改立门面为好，云家、兰家和夏家定会相助。”
三人相视点头而笑。
容妃自福宁宫出来穿过御花园时，被凉亭处妤贵人的隐约啜泣声惊停了脚步。
“妤妹妹这是怎么了？”容妃见她还穿着一身清凉舞衣，赶忙让菱叶为她披了斗篷。
“让容妃娘娘见笑了……”妤贵人略一福礼，声音仍带呜咽，“嫔妾只是在此练舞，可无论如何都不如从前……”
“妹妹的舞技向来有增无减，怎会不如从前？”
“娘娘有所不知，前日皇上好不容易来了嫔妾宫里，可嫔妾无论如何起舞，皇上都兴致缺缺，未有临幸便合衣睡下……”
“所以妹妹便觉得是自己没舞好？”容妃皱起眉头，“妹妹这般苦练舞技，天资惊人，难道只是为了取悦男子吗？”
“娘娘是夏家嫡女，容貌和琴艺冠绝后宫，若要争宠恐怕宸妃娘娘也未必能胜，却为何如此不在意圣心呢？”妤贵人虽这般说着，面上却浮起一丝羡慕。
“那是因为爱己者方能爱人，悦己者才有人悦之。我只做令自己高兴之事，自然日日恣意快活。妤妹妹想必是真心喜爱舞艺，不如放下一切潜心享受，或许能见另一番天地？”
“嫔妾……多谢娘娘教诲。”
妤贵人若有所思，方对着容妃的背影行礼起身，景贵人和锦贵人便从背后过来身边。
“还未恭喜妤妹妹近日得皇上召幸，听闻皇上自从不去福宁宫之后，进后宫的次数便屈指可数了。”景贵人话间晦暗不明，深藏妒意，“我等虽有德妃娘娘尽力安排，却连皇上的面儿也未见到过。”
“不如下次皇上无论翻了谁的牌子，咱们姐妹都相互扶持，共沾雨露可好？”锦贵人眼目流转，面带狡色，“不仅能讨皇上欢心，还能帮德妃娘娘分了宸妃的恩宠。妹妹意下如何？”
“……嗯。”妤美人迟疑半晌，终是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