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柔儿觉得……朕的胜算有多大?”
一双饱含深情的桃花眼忽而凑近,与面前的这幅凤眸一同缓缓阖闭。
晨起时,君珩看着床榻内侧与他一同醒来的可人儿,贴心地掖了掖被角,让她再睡一会儿。
那抹龙袍临出门时,忽而像放不下心一般折返到床边,在她额上吻了又吻。
“柔儿,无论母后提出什么要求,都不要答应。”
可惜太后并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端午前夕,众妃齐聚福寿宫向太后请安。
一位容貌姣好、脂香粉艳的女子站于太后身侧,一只手被太后捏在手里,另一手中拿着蒲扇。
“寒酥是冬家的嫡女,快来见过后宫诸妃。”
那女子娇柔袅袅向前一步福身,“小女寒酥,见过诸位娘娘。”
待她抬眸时,云柔哲立刻认出那张脸仿佛时先前冬家主母入宫时带的两女之一,不知何时已被冬家抬成了嫡女。
“好漂亮的妹妹,不愧是出自太后母家~”懋美人转了转眼珠,满脸堆笑。
太后果然点头满意,和蔼道,“你们往后可要与她和睦相处。”
未待众妃卸下面上难掩的震惊,太后已转面向云柔哲,“贵妃怀着身孕料理宫事辛苦,所以哀家就自作主张把寒酥安排在储秀宫了。”
太后既用了“自作主张”这般形容,便是以退为进要让云柔哲不能再有微词。
“至于位分……不宜过高,也不能低于德妃初入宫时……就先册为盈妃罢。”
“臣女……啊不,臣妾多谢太后!”冬寒酥立即跪于太后膝前恭敬行了大礼。
在众妃错愕微妙的眼神中,云柔哲于座上不急不缓地站起,略一欠身道,“太后娘娘疼爱侄女,自是竭尽全力为寒酥姑娘的前途打算,只是先前德妃姐姐失子伤心出宫休养,皇上便与臣妾交代,不欲再召女子入宫受这深宫之苦。”
“是啊,太后娘娘,德妃离宫不出两月,若是知道家里这么快就送了自己的妹妹进宫,怕是要寒心呢。”贤妃只与云柔哲对视一眼,便立即跟着开口。
“哀家知道皇帝的心思,所以才需要贵妃替哀家劝劝皇上。女子入宫侍奉皇帝乃是全族的荣耀,若不想让深宫女子伤心,恐怕满朝文武和世家贵族就要忧心了。”
太后未见动怒,反而语气十分和缓,只是话锋之下意味深长,足见态度强硬。
即便君珩未曾提醒,云柔哲也早料到太后不会放任皇帝单守着一位有孕的贵妃,只是太后向来吃软不吃硬,她确难于当面做出忤逆之举。
太后正是看准了她向来柔顺,才专挑皇上忙于在去往行宫前加紧处理政务之时将冬寒酥召进宫来。
“元贵妃独得圣宠,怎知旁的女子入宫就一定会受深宫之苦呢?”冬寒酥起身重新立于太后身侧,下巴高高抬起,骄傲姿态比刚入宫时的冬亭雪有过之无不及,“姑母,酥儿自愿侍奉圣上左右,定能弥补雪儿姐姐犯下的过错,让您和陛下开颜~”
“看这模样,竟像是个比德妃还难缠的主儿。”妤美人面露不屑,暗暗与良妃接耳。
此之砒霜,彼之蜜糖。
云柔哲忽然明白或许后妃荣宠也是一部分女子的毕生所求,她们被家族培育得简直像是为此而生一般,钻营算计,力争上游,即便如棋子为人左右,依旧如飞蛾扑火在所不惜。
但云柔哲一想到德妃的凄凉下场,不禁还是想救她一把。
“太后娘娘取了‘盈’字做封号,定是十分疼爱寒酥姑娘。”云柔哲面容沉静,语气轻柔却格外坚定,“让臣妾不由想起太后昔日的教导:水满则溢,月盈则亏。您本意虽是为了皇上前朝后宫稳固安宁,可世人恐怕会以为冬家为弥补先日罪责才献上女子,皇上若接受了便是偏心外戚,且不论这女子在宫中的处境会被世人理解成为媚还是为质,都会误解了您的良苦用心,岂不白白令您与皇上母子生隙?”
太后眼中闪过一丝惊异,转瞬恢复平静,“元贵妃思虑周全,怪不得皇上眼中再容不下旁人。只是贵妃不日便要登上后位,也应早早学习中宫之德。只有六宫和睦相处,皇帝雨露均沾,皇室子孙繁茂,方可彰显贤后之功劳。”
尽管理亏,太后仍不愿放弃。
“太后娘娘所言极是,如今宫中仅有冬氏和夏氏之女身处高位,不如让春家和秋家也各选一名族女入宫为妃,方显君臣亲厚,公正平衡。”
云柔哲一番话堵在太后心口,也成功激发了众妃的酸涩与不平。
“臣妾虽不像德妃那样有好几个妹妹,但是家里一直想送位堂妹进宫。”夏倾妩马上顺着云柔哲的意思接了下去,“既然冬家有两位女子为妃,夏氏自然也不能落后呢~”
“说来也巧,前几日我南香国前来庆贺贵妃娘娘有孕的队伍里带了几位天资绝色的宗族女,如今还住在京城驿馆中,不如请太后开恩也一并接入宫中可好?”颂妃也会了意,跟着边笑边说,还冲云柔哲眨了眨眼。
“嫔妾倒是听闻贵妃娘娘有孕晋封之后,云氏府邸整日被围得水泄不通,凡是沾亲带故的都想得娘娘举荐入宫承恩呢~”懋美人神采狡黠地看着云柔哲,看来当两人利益达成一致时,她便会更加不遗余力地表现投靠之意,“可是贵妃娘娘为了不助长外戚势力,连要求娶族妹的朝中贵臣也没答应,娘娘上行下效,我等嫔妾也依样约束母家。”
懋美人果然机敏,只不过话中确有夸大不实之处:云柔哲并非阻拦族女嫁入高门,而是利用自身权势让她们可以不必在乎世俗目光地择选心仪郎君,甚至有不愿成婚要出海经商者亦鼎力支持。
“臣妾倒以为,皇上只有与真心相爱的女子为伴,才是后宫的意义所在。”楚贵嫔举目望向太后,声线清冷却真挚。
“寒酥姑娘如此冰雪可爱,不知为妾为母的忧愁,太后娘娘不如让她再自在几年?”良妃眼眸柔善,似是不忍心道。
“良妃姐姐说得正是,寒酥姑娘此等天之骄女,若是嫁与门当户对的王公贵子为妻,执掌中馈打理王府,岂不快活?”沐贵人目光炯然,仿佛在说着身为良家子的自己本该有的人生。
“好了。”
妤美人方要跟着张口,被太后出言打断。
“寒酥就先留在宫里陪陪哀家,封妃之事哀家与皇上商议后再定。”太后面色阴沉地叹了口气,“你们都散了吧。”
“是。”
众妃方三两成对向宫外走去,只见一内务府小厮慌忙捂着太监帽子跑上前来。
“贵妃娘娘,贤妃娘娘,不好了,两司的女官吵起来了!”
云柔哲与夏倾妩面面相觑,内心大感不妙。
“把相关人等都带到福宁宫去。”
“喳!”
福宁宫主殿里,发生争吵的书文司和典艺司女官齐身跪于堂下。
“怎么回事?”云柔哲神情严肃,但语气仍轻柔和缓。
“启禀娘娘,臣下乃典艺司负责舞乐的笋樱。”一身材娇小、浓眉大眼的女官恭敬自报家门后便喋喋不休地开了口,“今日两司正讨论端午节献礼一事,可书文司却自视清高,讽刺舞乐艳俗,要用飞花令来取代我们精心准备的歌舞节目,臣下一时气不过就吵了起来……”
“你也未免太避重就轻了。”另一眉清目秀的清瘦女子向云柔哲略一拱手,“臣下乃书文司的鸢时,今日之事本就是典艺司出言不逊在先,还故意扬言要把我们用于书画的绢帛拿去做舞衣,臣下自然要与她们理论理论。”
“就只因为这个?”云柔哲不动声色地问。
殿下众人皆低头沉默。
“尔等乃全国层层擢选出来的女官,肩负振兴民生百业之责,如今竟为区区献艺之事大肆争抢,难道不觉得羞愧吗?!”
云柔哲的声线比平日低沉几分,虽仍算不上严厉,反倒足以令人面红耳赤。
“贵妃娘娘息怒,笋樱她们几个平日爱舞如命,自然不甘被人如此羞辱……”妤美人在一旁悻笑着为自己的人求情。
“妤美人难道看不出,她们根本就不是为了什么献艺绢帛,而是在皇上面前崭露头角的机会。”楚贵嫔幽幽然道,顿感面上无光,“书文司是臣妾管教不严,请娘娘交由臣妾带回去严加惩处。”
“贵嫔娘娘,臣下们并非为了在皇上面前哗众取宠,而是……”鸢时抬头望着身侧的楚贵嫔,继而又低头支吾起来。
“启禀娘娘,是朝中宋探花新写了首咏颂屈原的赋,她们书文司向来附庸风雅,总想着将这首赋在圣上面前传扬出去呢~”笋樱抓住时机补充道。
楚贵嫔一时僵在原地,妤美人也羞愧低头不语。
“求荣之心人皆有之,思慕之情亦为平常。可本宫实难相信,依尔等素日的家教修养,竟会因此而同室操戈。”云柔哲失望至极,感觉体内怒气上涌,眼前一阵发晕,停顿片刻才有气无力道,“综办司何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