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县的事情当然不能简单镇压了事,不过,裴拓既有此爱民之心,料想他能处置妥当,至于他,要办更紧急的事。
“你打算几时启程?”赵玄祐问。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将心绪尽数压下。
“救人要紧,你先去布置人手,我去禀明七殿下,顺当的话,两个时辰后从行宫出发。”
赵岐毕竟还不知道此事,不过上回营救玉萦他就出力颇多,甚至还去重华殿施打草惊蛇之计,只要跟他讲明眼下的情况,他定然不会反对。
议定之后,两人分道扬镳,一个往行宫外走,一个折返去找赵岐。
果然如裴拓所料,赵岐一听说玉萦又被太子掳走,当即火冒三丈,裴拓好说歹说,才将他安抚下来。
想着他们俩已经有了应对之策,赵岐无奈,只好命人收拾东西。
两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在行宫门口集结,出发前往黑水县。
只不过,走出行宫没多久,赵玄祐便与身形最接近的银瓶换了衣裳。
赵岐看着一身将领铠甲的银瓶,忍不住道:“你别说,不仔细看,连我都认不出来换了人。”
赵玄祐眸色凝重,并未玩笑的心情,他抱拳道:“有劳殿下和裴大人了。”
“你单枪匹马的,真能把玉萦救回来吗?”赵岐并不想去黑水县,他想跟赵玄祐一起回京救人,但他知道,赵玄祐不会答应的。
未免露出破绽,赵玄祐不会带走元缁和元青,将他们留在银瓶身边。
“殿下放心,臣手底下还有可以用的人。”
靖远侯府的本事,赵岐当然不怀疑。
想了想,他又道:“你带牧笛一起回京,到了京城就去一趟宁国公府。”
“殿下有话要臣带过去?”
“不是。”赵岐低头闷了一会儿,眸中显出一抹厉色,“我外公一直觉得母妃死得蹊跷,这些年一直在查,他知道那毒妇和赵樽在京城的几处据点,既然玉萦还没送进东宫,很可能藏在那些据点里。”
这倒是能省好大的功夫。
“多谢殿下。”
等着牧笛打马上前,赵玄祐调转马头。
天色渐暗,他的衣袍被清寒的夜风吹动,随风猎猎翻涌,神情沉如深渊。
他朝赵岐和裴拓拱手一拜,在他们的注视中催马离开。
第180章 交心
玉萦拿着树枝,沾水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写字。
被温槊带到这里整整五日了。
温槊没有捆她,她在院子里行动自如,但也百无聊赖,索性拿树枝练字。
手上写着字,心中却思绪翻飞,根本静不下来。
依温槊的说法,这一两日就能收到太子的密令了。
都是从漓川往来消息,按说赵玄祐该收到了消息……
那日求温槊往陶然客栈送银子,为的就是提醒赵玄祐,自己还在京城。
客栈掌柜的能明白她的用意吧?
赵玄祐会来救她吗?
她只是一个丫鬟,他已经救了一回,会救第二回吗?跟东宫对着干,总归是冒险的事。
“吃点东西吧。”温槊端了碗面走过来。
又过去半日了?看样子今天也没戏了。
玉萦叹着气放下树枝,从盆子里浇水洗过手,这才接了面碗,坐在廊下的小凳子上吃。
她天天吵着要吃荤腥,还说在侯府地牢的时候从未苛待过温槊,每顿都有荤有素,温槊认可她的理,到底炖了只鸡。
连吃两天之后,玉萦受不了了,又开始吵吵,于是温槊拿鸡汤煮了面。
虽然鸡汤味闻腻了,但面的味道还不错。
玉萦把面吃完,汤一口都不喝就放了回去。
吃过饭,玉萦懒懒地不想动,看着温槊坐在那里不言语,目光往他身上瞟。
“温槊,你武功那么好,居然还会下厨,真是厉害。”
“我武功并不好。”
“你都能在行宫里飞檐走壁,还说自己武功不好?也太谦虚了些。”
温槊道:“我只是轻功好一些,武功并不好。”
跟七皇子身边的护卫正面交锋,他打不过。
“我懂了,飞檐走壁是轻功,打架杀人的功夫是武功。”
也不是,武功包括了轻功。
不过玉萦又不懂,温槊没必要解释那么多。
“差不多吧。”
玉萦看他不想搭理自己,依然没话找话说。
“其实我真的想不明白,你都那么厉害了,为什么还要给太子办事?”
温槊听着玉萦的话,语气多少有些诧异:“不能给太子办事吗?我是因为轻功好,才能留在太子身边。”
“如果我像你那么厉害,我一定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温槊沉默不语。
以他的轻功,的确想去哪儿就能去哪儿,连皇宫大内都去得,但并不是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他闷闷道:“我没那么大本事。”
玉萦叹了口气。
在见识过温槊的轻功之后,玉萦是真羡慕他。
“你给太子办事,他会给你很多银子吗?我看你不像贪慕钱财的样子啊?”玉萦说着,环顾四周,打量起这方小院。
据温槊说,这是他在京城的居所,没有办差的时候,他都住在这院子里。
总共三间屋子,一间厨房,什么花草都没有,唯一的一棵柿子树还歪歪扭扭。
屋里的布置陈设都非常简单,比平常百姓家还简陋些。
况且,温槊似乎对吃食也没什么要求,倘若不是玉萦每日吵嚷,他顿顿啃馒头也没有异议。
他过着这样的日子,给太子办事,绝不可能是图钱。
“太子殿下给的银子不少。”
“可你并不在意银子。到底为什么非留在东宫不可?”
到底为什么?
温槊认认真真地回想了一下:“我师父收养了我,他是给皇后娘娘办事的,所以我给太子殿下办事。”
“你师父帮皇后娘娘办差?”
师父?
这是玉萦第一次听到温槊提到自己的事。
“以前是,现在没有了。”
“为什么不当差了?”
“他把皇后娘娘的差事办砸了,皇后娘娘很生气,所以不再用他了。”
玉萦目光一动,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都说伴君如伴虎,他办砸差事,皇后娘娘不会杀了他吗?”
他们是暗卫,办的都是见不得的差事,皇后能留活口离开?
“不知道。”温槊说得漠然。
玉萦听着他冷漠的语气,忍不住问:“他是你的师父,他的死活,你不关心?”
温槊摇了摇头。
师父的死活他不关心,毕竟,师父也从没关心过他的死活。
“你的家人呢?你还记得吗?”
温槊仍然摇头。
玉萦在地牢时瞥见温槊的真面目,他半张脸都被红色胎记覆盖,恐怕出生时就被视为邪祟扔了出来。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温槊突然问。
玉萦眸色微凝,迅速收回思绪,认真地说:“怎么会呢?你小时候的确可怜,可你现在一身武艺,会那么高超的轻功,厉害得很呢,一点也不可怜。”
说到这里,玉萦叹了口气:“可怜的是我才对,朝不保夕,不知生死。”
温槊听着玉萦的话,多少有些惊讶。
玉萦看过他的真容,现在又知道了他的身世。
从前知道这两件事的人,都只会流露出一个表情:瞧,这可怜虫。
“如果我有你那身本事,那我所有的烦恼都会迎刃而解。”
她可以如一只飞鸟一般潜入兴国公府,轻而易举地杀死两世的仇人崔夷初,还能顺道从兴国公府取走他们从珠户那里搜刮的民脂民膏。
哪里还用得着苦哈哈地在侯府做什么通房,一两一两的赚银子。
“你的烦恼是你娘的病?”温槊问。
玉萦点了点头。
“我娘从山上摔下来后,一直昏迷不醒,看了好多大夫才知道她脑子里有淤血,需要针灸散去淤血才能苏醒,大夫给她针灸一次要五两银子呢。”说到这里,玉萦笑着看向温槊,“我若有你的功夫,我就不用费心在侯府挣月银了,要多少银子就有多少银子。”
面具下的黑眸闪了闪,语气有些无奈:“我没有偷过东西。”
师父说他骨骼清奇,是学习轻功的奇才,后来他的轻功果真独步天下,不输大内侍卫。
但学习轻功,可不是为了偷东西。
“我也不是说你,”玉萦干咳两声,继续豪迈地说下去,“反正我要是你,我才不会给那狗太子办事呢。我本事这么大,干嘛要听他吆五喝六的?”
“那你想干什么?”
“先给我娘治病,等她病好了,我就带着她云游四海,浪迹天涯,缺钱了就去那些贪官污吏的府里取用。也不光是我们俩用,路上遇到跟我们一样的贫苦人,也会分些钱财给他们,所以,这不叫偷东西,这叫劫富济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