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成贪婪成性,本事也不大,故而露出了不少破绽,搜集到的证据足以给他定罪。
但赵玄祐要的并非陶成,而是兴国公崔令渊。
崔令渊与陶成不同,他在京城经营多年,声望极高,暗中又与孙相这等权臣勾连,一旦让他提前知晓,这老狐狸定然能够脱身。
“我明白世子的顾虑,在御史上奏之前,绝不会向任何人泄露半分。”
话已至此,多说无益。
赵玄祐答应与裴拓合作,自然得付出相应的信任。
“明日若得空,元青可带裴大人去京郊接收证据,之后的事我不再过问。”
“好。”
两人推杯换盏之后,便再无其他言语。
待裴拓离开后,赵玄祐信步回了正院。
此时玉萦已梳洗完毕,正坐在榻边整理赵玄祐的衣物。她抖了抖他的荷包,从里头掉出一个香囊来,竟是她之前托元青送去漓川行宫的那一个。
见她呆呆看着,赵玄祐戏谑道:“被自己做的东西丑到了?”
听到他的声音,玉萦迅速收敛了思绪,抬眸朝他笑道:“这香囊绣得太丑了,还以为爷已经扔了呢。”
的确绣得丑了些,倘若戴着这么个丑东西招摇过市,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可赵玄祐不舍得扔,便装在了其他荷包里。
玉萦端着着那只不似鸳鸯的鸳鸯,将香囊拿到一旁,“这个不要了吧。正巧映雪也来了别院这边,让她指点我重做一个。”
“做不做随你,”赵玄祐说着,却将那丑香囊捡了过来,重新装进荷包里,“料子用得金贵,也不必扔。”
他这般说了,玉萦自是不再坚持。
“今日遇到裴拓了?”赵玄祐坐到榻边,状若无意地问道。
玉萦一边替他更衣,一边轻轻“嗯”了一声。
“你与他能聊些什么?”
裴拓姿仪极美,是罕见的美男子,听说未成婚时多得贵女倾心,在京城里出尽风头。
那一回在黑水县衙看到他与玉萦站在厨房说话的场景,玉萦仰头看着裴拓,眸光里尽是仰慕与欣赏。
回想起那一幕,赵玄祐总是不太舒服。
恼羞成怒谈不上,但胸口似有棉絮堵着,令他呼吸都不太痛快。
“只是问了安,没说什么。”
玉萦答得随意,赵玄祐愈发憋闷。
这宅子小,元青带着裴拓从府门走到凉亭根本用不了那么多时间。
怎么可能只是问个安?
但玉萦语声淡然,显然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
若刨根问底,倒显得他小气了。
玉萦见赵玄祐坐在榻上,没有要去沐浴的意思,便唤映雪端热水进来,服侍他梳洗。
-
入夜时分,裴拓踏着月色回到府中。
甬道两旁早已亮起了灯笼,他步入书房,却见香序站在廊下。
“夫人过来了?”
“是。”香序恭敬道。
裴拓点了下头,径直往屋里去。
书房里亮着灯烛,孙倩然坐在案旁正提笔写字。
“夫人。”裴拓温和唤了一声,“都这个时辰了,怎么不早些歇息?”
“相公这几日都歇在书房,想是公务繁忙,今日厨房熬了天麻鸽子汤,特意给相公留了一盅,补补身子。”
还是秋日,孙倩然却早早换上了冬装,手里也捧了暖炉。
裴拓走上前,握住她的手:“夜里天寒,你不必亲自过来,让香序传个话我过去便是。”
“陛下和娘娘都未回京,太常寺怎么突然如此忙碌?”
孙倩然出身相府,虽是女子,却比几个哥哥更加聪慧,是以幼时便得孙相亲自教导,听惯了朝堂里的阴谋算计,对各部各府的职责也了如指掌。
裴拓听着她这话,忽而想起那日赵玄祐在别院说的话。
赵玄祐口口声声让他瞒住岳父,却又提了夫人之事。
他显然是信不过夫人的。
那裴拓自己呢?他不该信任自己的枕边人?
她问这句话,是觉察出什么端倪,在试探他吗?
不,应该不是,她只是见他早出晚归在关心自己而已。
若她真是心存试探……
思绪翻飞之间,裴拓深吸了一口气,心中已有计较。
“相公?”等不到裴拓的回答,孙倩然柔柔唤了一声。
裴拓端起桌上的汤盅饮了几口,放下汤匙道:“不是在忙太常寺的差事。”
“那是什么事?”孙倩然好奇地问。
裴拓淡笑:“我一直追查的事,很快便会有结果了。”
“为公公报仇的事?”孙倩然惊讶地张着嘴,愣了片刻,方欢喜道,“相公找齐证据了?”
“嗯,人证物证皆有,不止是陶成,兴国公也别想逃过。”
“相公辛苦查证几年,总算是苦尽甘来了。”
裴拓伸手摸了摸孙倩然的发丝,柔声道:“多亏夫人一直支持,才能有此收获。”
“这回能如此顺利,是不是赵玄祐出手了?”
裴拓不置可否。
“不日陛下就要回京,届时便可真相大白。夜深了,我送你回房吧。”
“好。”
-
五日后,帝后御驾回京。
太子赵樽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迎接。
裴拓一袭官服站在文官行列中,想着明日将要进行的大朝会,心中却无半分轻松。
自从那夜与孙倩然提过报仇之事后,夫妻再未谈论过此事。
那一晚,他本可只字不提,但他还是开口了。
他在赌,赌她对自己的真心。
他知道自己在意气用事,可他还是希望赢下这个赌局。
眼下风平浪静,只是过于平静,令他有些不安。
皇宫车驾缓缓驶入城门。
裴拓一抬眼,隔着群臣看见了赵玄祐。
秋风萧瑟,赵玄祐那张沉肃的脸上,双眸沉如深渊。
第227章 誓言
出事了?
裴拓的心猛然一凛。
他穿过人群朝赵玄祐走去,赵玄祐别过脸,快步往前走去。
“世子。”裴拓喊了一声。
赵玄祐却恍若未闻一般。
“赵大人。”
裴拓追了上去,挡在赵玄祐的身前。
“裴大人有事吗?”赵玄祐神情平平,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般,他与裴拓并无交情。
裴拓强压下心中的不安,朝他拱了拱手,默默跟他隔开了一段距离。
皇帝今日回京,一路舟车劳顿,大朝会要在两日后进行。
但裴拓回到太常寺不久,便从他那位御史朋友的口中得知了赵玄祐发怒的缘由。
原来今日一早,张御史便将从裴拓这里得到了人证物证一起移交到了大理寺,弹劾陶成在任知府时盘剥百姓、侵吞贡珠之罪。
桩桩件件都是铁证,大理寺即刻便出发去拿了人。
但,仅限于陶成。
张御史并未弹劾兴国公崔令渊,证物里所有与兴国公府有关的东西都消失了。
张御史还说,这些都是受孙相胁迫所为。
他很想帮助裴拓,可他出身寒微,考中进士在外熬了四年才留任京城,实在不敢拿身家性命与权臣做对。
裴拓是孙相女婿,即便与孙相为敌,孙相也能既往不咎,但张御史输不起。
到了这一步,裴拓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孙相和兴国公能够提前得到消息,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
谁呢?
答案呼之欲出,可裴拓终归不肯承认自己赌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他浑浑噩噩地在太常寺待了一日,待到下值的时间才被同僚催促着离开。
他茫然走在大街上,街市两旁华灯初上,可没有哪一盏是为他所亮。
“相公。”
一辆马车停在他的身旁,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他抬起头,对上了一双关切的眼睛。
孙倩然心悦他,从来都是用最柔软的眼神看他。
但现在,这目光落在裴拓身上,仿佛用针狠狠扎着他一般。
“你先上马车,我给你解释。”
“解释你为何出卖我吗?”
孙倩然泫然欲泣,刚要说话,又连连咳嗽起来。
香序在旁劝道:“大人上车再说吧,夫人身子弱,实在不能这么迎风吹着。”
裴拓深吸了一口气,竭力让自己的心绪平复下来,缓缓吐出几个字:“说清楚也好。”
他跳上马车,与孙倩然隔开坐着。
“相公,我之所以去找爹爹,并非是要出卖你,而是为了帮你。”
“帮我?”裴拓淡声反问,“怎么帮?”
“兴国公是一等公,要扳倒他,一个御史出面根本不够,我爹是丞相,门生遍布朝野,他若能出面支持,朝臣们必然附和,届时便能事半功倍。”
裴拓微微颔首:“的确想得不错,可为何孙相不但没有率领门生一起出面扳倒崔令渊,反而逼迫张御史处理了所有对崔令渊不利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