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恭送殿下。”
太子匆匆出了东宫,径直往御书房赶去。
他是储君,到了御书房前,自有内侍通传,很快便将他请了进去。
一进御书房,便见孙相也在这里,正好跟皇帝议事完毕。
“怎么又过来了?”皇帝看着太子兴致勃勃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沉着脸问道。
太子浑然不觉皇帝的情绪,端然朝皇帝行了一礼,将赵玄祐闯入兴国公府撬开崔夷初棺木、殴打兴国公世子的恶行说了一遍。
这些都是事实,不过他又将前因后果稍加篡改,说宜安公主与崔夷初素来亲厚,据说当初两人和离,是因为赵玄祐宠妾灭妻,崔夷初不堪忍受才提出和离,谁知赵玄祐怀恨在心,连她死了都不肯放过。
“父皇,儿臣以为昨夜兴国公府的大火烧得蹊跷,搞不好是赵玄祐派人纵火。”
皇帝虽然已过盛年,但还不至于老眼昏花。
赵玄祐和崔夷初和离的事他虽然不感兴趣,但听说过是崔夷初不敬长辈所致,崔家根本不敢予以否认。
倘若是赵玄祐理亏,崔家怎么会忍耐至此?
“相爷,似赵玄祐这般随意闯入朝臣府中殴打侮辱朝臣的恶行,论律当如何处置?”
锦衣卫替皇帝监察百官,以前没少干过这样的事,不过那都是掩人耳目、黑灯瞎火偷偷办的,似大白天明目张胆登门作恶的确少见。
不过,孙相毕竟是老狐狸,知道皇帝喜欢赵玄祐,便道:“这事听起来的确蹊跷,兴许锦衣卫奉皇命在办什么大案子,必得进府搜查。不过,兴国公府毕竟是开国元老之后,这样大白天闯府伤人,总归是不好的。”
皇帝眉梢微动。
比起太子那一眼就看穿的城府,孙相说得老练得多。
万一是奉皇命闯府,那就是师出有名,兴国公府抗旨,打了也是活该、
但若没有皇命,那就是锦衣卫玩弄权术、无法无天。
话说回来,皇帝的确没想到赵玄祐会闯进兴国公府又打人又撬棺。
明明早上在御书房问起兴国公府大火之事的时候,他还神情泰然,进退有度,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
怎么一跑出宫就跟昏了头一样做出这么荒唐的事。
人人都知道锦衣卫是他的亲卫,朝臣们对锦衣卫权力过大也早有异议。
堂堂锦衣卫指挥使,闯进朝廷大员家中侮辱人家过世的女儿、打伤人家的嫡长子,文武百官定是群情激奋。
也就是现在放着春假,要不然,明日他的御案上就会堆满参奏赵玄祐、要求限制锦衣卫的奏折。
“朕并未命锦衣卫搜查兴国公府。”皇帝道。
孙相眸光一动,温声道:“赵大人一向行事稳重,想是新查了什么案子,牵扯到了兴国公府,事出紧急,不得不登门查证。”
“无论什么因由,贸然出手将人打成重伤自是他之过。锦衣卫既是朕的亲卫,自该彻查清楚,若他当真因为私怨闯府伤人,朕当严惩。”
听到皇帝这话,太子神情一凛,忙上前道:“儿臣愿为父皇分忧,协助父皇调查此事。”
自从赵玄祐回到京城,便屡屡与太子作对。
他虽然竭力命东宫幕僚寻找赵玄祐的把柄,却始终没有收获。
只因赵玄祐此人行事周密又擅长驭下,根本没有失职之处。
眼下赵玄祐把闯府伤人这么大一个把柄送上门来,获罪已是板上钉钉,太子自然不愿意错过这么好的机会,想亲自抓他,看他成为自己的阶下囚。
皇帝抬眉看向太子,心中又涌起一阵失望。
倘若之前太子并不知道皇后和镇国公所谋之事,被他们挟持上了私铸兵器的贼船,在自己和皇后之间,他应该会有些犹豫挣扎。
可他此刻一心在折腾赵玄祐身上,丝毫没想过父子情分、家国大义,皇帝心中着实难过。
没救了,已经没救了。
他沉沉呼了一口气,“朝臣一向对锦衣卫办案颇有异议,既然赵玄祐犯下大错,那便由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三司会审,孙从道,你来督办吧。”
“臣领旨。”孙相恭敬道。
太子心中涌起一抹浓浓的失望,好在他知道孙相跟赵玄祐并不亲近,尤其赵玄祐跟裴拓交好,裴拓眼下又得罪了孙相,料想孙相不会手软。
如此一想,又好过了些。
正在这时候,总管太监刘全上前道:“陛下,兴国公到了宫门外,有急事要求见陛下。”
看出皇帝并不想见兴国公,孙相适时道:“陛下日理万机,应该早些休息。臣这就出宫,将陛下命三司会审赵玄祐之事告诉兴国公,让他回家等待消息。”
孙相能在朝中屹立多年,自然有他屹立不倒的道理。
皇帝点头,“告诉他,朕已经知道他的委屈了,派个御医跟他回府瞧瞧吧。”
“陛下仁德,乃朝臣和万民之福。”
等着太子和兴国公离开,刘全看了眼愁眉深锁的皇帝,上前道:“赵大人不像是冲动行事的人,或许此事真有内情呢?”
“有什么内情,也不该这般行事!”皇帝怒道。
朝臣们早就不满皇帝任用锦衣卫监察百官,他倒好,给人送这么大一个把柄,连皇帝都跟着脸面无光。
原本最看好他,到头来还是跟裴拓一样,聪明有余,历练不足。
只是,顿了顿,皇帝又道:“回头,你亲自去一趟牢里,问问怎么回事。”
第276章 失了分寸
“刘公公,请。”
刑部大牢是专门羁押朝中重臣的地方,因着这里的犯人大多身居高位,因此牢房不算寒酸,每一间牢房里都有桌椅和木床,厚重的石墙上还开了一个小窗,平常不至于暗无天日。
刘全服侍皇帝就寝之后,换了便服出宫,趁夜来到刑部大牢。
守卫官员提着灯笼亲自领着刘全走到廊道深处,终于看到了独自羁押的赵玄祐。
“赵大人,刘公公来看您了。”刑部官员提醒道。
赵玄祐本就身份特殊,今日虽下狱,但刑部未曾怠慢,将他关在最清净的牢房深处。
此刻见皇帝最信任的刘全深夜来探监,更是明白他倒不了台,语气愈发和善。
赵玄祐原本面壁坐着,听到声音,似乎将什么东西收进怀中,这才转过头来,看清来人是刘全,又垂下眼眸。
“有劳了。”刘全摆了摆手。
刑部官员会意,让守卫给刘全搬了把椅子放在牢门前,点燃了附近几盏壁灯,这才恭敬退下。
刚才还光线昏暗的牢房明亮了起来,刘全缓声道:“赵大人,陛下对你很失望。”
“是臣辜负了陛下嘱托。”
他口中虽这样说着,但刘全看得出来,他坐在牢里面不更色,眼神里更是古怪。
与其说在后悔今日的冲动,更像在放空。
今日赵玄祐是出城门的时候被刑部的人拦下的。
他并不意外。
兵马司的弩手都出动了,定然也传到了宫中。
他跟着刑部的人进了大牢,偷偷让潘循离开。
“刘公公,我有事要办,不能一直呆在这里。”
听到这句话,刘全脸上浮起一抹笑。
想出去,看起来倒还没失心疯。
“出去干嘛?把兴国公府其他人再打一顿?”
赵玄祐没有出声。
他一定要找到玉萦的下落,倘若真是兴国公府对玉萦下了毒手,那他也绝不止于此。
刘全觑着赵玄祐的神情,问道:“到底怎么回事,你不说清楚,杂家没法帮你。”
赵玄祐的薄唇抿起一抹淡笑。
他都不清楚玉萦的尸骨在何处,临死前又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可能对刘全说清楚?
无论如何,他必须尽快出狱。
赵玄祐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到牢门旁,从怀中拿出一件东西,穿过铁栅递到刘全眼前。
那是一只珍珠发簪,一颗硕大的珍珠旁,缀着五颗略小一点的珍珠,宛如一朵莹润有光泽的白色花朵。
刘全接过发簪,眯起眼睛打量了一眼。
久居宫中,他自是眼光毒辣。
莫说做花蕊的那一颗珍珠了,便是那五颗做花瓣的珍珠,也是世间难得一见的珍品了。
“似这般大小的圆润珍珠,应该都在宫里才对,赵大人是在何处寻到的?”
“在崔夷初的棺材里。”
刘全略一思忖,笑道:“贡珠案看样子得重查了。”
“今日我们进兴国公府之后,崔在舟一直竭力阻挠我们进府,想必在公府之中,这样的珍珠不在少数。今日我闯府已是打草惊蛇,崔令渊一定会设法转移。倘若派人盯着兴国公府,近日便能有收获。”
刘全没有说话,点了点头。
赵玄祐道:“臣想向陛下举荐潘循来查。”
“潘循的确是能办事的人,”刘全拿起珠钗在赵玄祐眼前晃了一下,“杂家会把赵大人的话禀明陛下。出宫前,陛下特意说了,赵大人今日行事急躁了些,且在这里静静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