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站在榻边,赵岐有些踟蹰。
能解释的他已经解释过了,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青黛,我没事,你下去吧。”
说话的声音颤巍巍地,似乎带着哭腔,赵岐感觉有些不太对劲,猛然掀了帐子坐到榻边,将躲在被窝里的人拉了起来。
梁妙枫惊讶过后,看清了赵岐的脸。
“王爷?”
赵岐没说话,伸手碰了碰她的脸颊,果然正流着眼泪。
梁妙枫有些意外赵岐去而复返,心中五味杂陈,自己低下头,拿了被角悄悄抹去泪痕。
“我身上不太舒服,王爷今晚去书房安歇吧。”
“我今日的确是跟裴大人聊天过了头,并非故意把你晾在那里。总归是我不好,该派人过去跟你说一声。”
“知道了。”
赵岐认真地解释,听到梁妙枫平淡的回答,有些气闷:“你若有火只管发出来,何苦躲在被窝里哭?”
梁妙枫抬眸看向赵岐,对上他那清冷的眉眼,一时无言以对。
她是有气,可她能随心所欲地发出来吗?
黑暗中,两人的目光静静撞在一处,赵岐道:“你别总是这样不说话。”
“平常在府里的时候,总是我说三句话,王爷才答一句。也不知道王爷对靖远侯夫人是不是也这样?”
梁妙枫轻声道。
她知道赵岐不满意她的反应。
对赵岐而言,已经低声下气地来哄她了,那她应该见好就收,保持着两人相敬如宾的姿态。
若是平常,梁妙枫会这么做,只是因为今晚才见到玉萦和赵玄祐,看着赵玄祐对玉萦关怀备至的模样,她忍不住会想,从前赵岐在玉萦跟前会是什么态度。
梁妙枫的话像一盆冰水狠狠浇在了赵岐身上。
他狠狠皱眉,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猛兽。
“你提她做什么?”
梁妙枫对上他的目光,却并未闪躲,反而直直盯着他。
“倘若今晚陪王爷进宫赏灯的人是侯夫人,王爷是不是会让她独自待在城楼上,一声不吭地躲去清静地方跟朋友饮酒?”
赵岐并未回答,他也没法回答,眸光骤然变得狼狈。
在禹州被玉萦拒绝之后,他的确努力割舍自己对她的感情,把玉萦从心里赶出去。
成亲后,他更是下定决心要破除心魔,跟梁妙枫好好过日子。
他一直觉得自己做得很好,见到玉萦的时候,他的心情也一次比一次更加平静。
可梁妙枫的问题令他哑口无言。
从前他心心念念想带玉萦到皇宫城墙上赏灯,倘若今晚陪他进宫观灯的人是玉萦,他不会因为遇到了朋友把玉萦扔在一旁。
“枫儿,我……”赵岐还是想解释,下意识地去握她的手,只是语气有些僵硬。
“王爷什么都不必说了。”梁妙枫推开了他的手。
她别过脸去,躲得远了些,方才与赵岐对峙时满是锋芒的眸光亦迅速黯淡了下来。
原来他还是对自己无心。
哪怕他留宿在此,哪怕他开口解释,哪怕两人的关系近了许多,也不过是因为皇帝赐婚才需要维系的夫妻姿态。
他从未将她视作心上人。
第470章 春来
从宫中观灯归来后,玉萦重新过上了足不出户的日子。
等到中军都护府的案子审结的时候,已经是三月初二。
此时春光渐暖,百花盛放,官道上冰雪早已消融,赶路回禹州正当时。
赵玄祐跟老侯爷商议过后,很快做好了相应准备。
玉萦身怀六甲,不能疾行赶路,赵玄祐身为武将,自不能带着她慢悠悠去禹州,只能兵分两路。
赵玄祐带着护卫先行快马返回禹州,老侯爷、魏姨娘和温槊陪着玉萦缓行,这样一来,虽是同日出发,但玉萦一行会比赵玄祐晚一个月抵达禹州。
有老侯爷和温槊在,多少能令赵玄祐安心。
不过,为求稳妥,他替玉萦寻了个会武功的婢女,毕竟男女有别,许多时候婢女更方便近身伺候。
有此安排,再加上府医和医女随行玉萦身边,赵玄祐总算觉得稳妥了。
启程之事有赵玄祐张罗,玉萦一点也不操心,想着离京在即,下了帖子邀请宜宁公主和睿王妃梁妙枫来侯府赏花。
宜宁公主带着女儿来了,睿王府那边却是梁妙桐拿着帖子登门了。
玉萦询问过后,梁妙桐说近来娘亲身子不适,姐姐回梁府侍疾,所以帖子从王府送到梁府去了。
梁夫人想着梁妙桐之前因为养伤许久没出门,便准她来侯府走一趟,既是向玉萦赔礼,又出门赏花散心。
玉萦听得有些疑惑,梁妙枫是堂堂睿王妃,即便梁夫人身体不适,家中还有儿子媳妇和女儿,怎么会劳烦王妃回娘家侍疾呢?
因宜宁公主是梁妙枫的大姑姐,玉萦便没有追问,只招呼她们饮茶赏花。
梁妙桐跟宜宁公主在宫里见过几回,梁妙桐活泼伶俐,宜宁公主自然跟她合得来。
三人坐下聊了没多会儿,瑶瑶因身处陌生环境里焦躁不安,吵着要回家找爹爹,宜宁公主无法,起身告辞。
花园里只剩下玉萦和梁妙桐了。
“侯夫人,我能在你这边多玩一会儿吗?”梁妙桐见宜宁公主走了,怕自己呆在这里会耽误玉萦的功夫,只是难得出门,着实不想这么早回家,便不好意思地向玉萦开口。
玉萦笑道:“自从有孕,我在侯府里都闷坏了,你肯留下来陪我玩,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想了想,玉萦又问:“你学下棋吗?”
玉萦闭门养胎这些日子,赵玄祐怕她乏味,便教她下棋。
他棋艺高超,玉萦输给他本是常理,但玉萦发现每回他都只赢一子两子的,很显然整局棋都在他的把控之下,连玉萦输多少都在他计算之内,如此一想跟他下棋就没什么意思了。
“会啊,不过我下得不好。”
“你不必自谦,我才学会下棋,得你多包容。”
当下玉萦让春杏取了棋盘摆在花树底下,跟梁妙桐对弈了两局。
两人的棋艺果然旗鼓相当,都不怎么样,正好打得有来有回,各自都有输赢。
“梁夫人的病要紧吗?一会儿我让人取一支山参,你带回去给梁夫人补补身子。”
“侯夫人不必客气,家里补品多得是。”梁妙桐看了玉萦一眼,叹了口气,“其实我娘没有生病,是姐姐跟王爷闹别扭了,想回家小住。我娘怕旁人说姐姐的闲话,这才在家里装病。”
世人推崇孝道,母亲有疾,便是出嫁的女儿回家侍疾旁人也不会过多指摘。
玉萦闻言微诧。
元夕遇到梁妙枫的时候,她气色很好,还跟玉萦说一切顺遂呢。
梁妙桐等着玉萦落了子,一边思索自己的白子要下在哪里,抬眼觑了玉萦一眼。
她看玉萦这一眼却有旁的缘故。
梁家姐妹素来亲近,梁妙枫在娘家伤心落泪的时候,梁妙桐想起之前宜安公主挑拨离间的话,隐约猜测赵岐或许对玉萦的心思没有了断。
靖远侯夫妇那般恩爱,不必询问刺探,梁妙桐也明白玉萦并未牵扯其中。
只是她也为姐姐担心。
她胡乱落下棋子,小声问:“侯夫人,你觉得王爷是那种执迷不悟的人吗?”
玉萦愣了一下,明白梁妙桐在问什么。
她轻轻摇了摇头,想了想,把自己的看法如实相告。
“若真是王爷跟王妃吵架闹别扭,其实这是好事。”
“为什么?”
“会争执会闹别扭,说明两人有来有往,彼此都有期待,若真是没有感情,那一定如死水一般毫无波动。”
“是这样吗?”梁妙桐似懂非懂,“你跟侯爷也会吵架吗?”
“现在不吵了,不过从前我和他闹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大动干戈,你死我活。”
“真的?”梁妙桐瞪大了眼睛。
可惜玉萦不是她的亲姐姐,要不然她真想缠着玉萦好好说一说成婚前的故事。
玉萦对上她好奇的眼神,温声道:“等你以后有了喜欢的人,谈婚论嫁的时候就明白了。”
“侯夫人别笑话我了,”梁妙桐的脸倏然变红。
“你这反应,该不会已经有心上人了吗?”
“怎么可能?”
梁妙桐答得太快,玉萦想起之前自己对她和温槊的猜测,稍稍有点失望。
看样子她是想错了。
“每回宫宴,京城里的高门夫人都对你赞不绝口,去你家提亲的媒婆一定不少。”
梁妙桐是个非常讨人喜欢的姑娘,又有二品大员的爹爹和贵为王妃的姐姐,这样的品貌和家世,便是公侯之家也会推崇欣赏。
“有是有,不过……”
“你瞧不上?”
毕竟是未出阁的姑娘,在外头提及自己的婚事多少有些羞赧,梁妙桐犹豫了一会儿,才小声道:“我爹娘觉得还是找一个读书人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