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房子虽没有承载他们儿时和青春的记忆,但老蓝格外用心,她和蓝浩的房间都在二楼,几乎是按照他们当年房间的格局和色调来布置的,熟悉的书桌位置、同样质感的窗帘,甚至床头灯都选了一模一样的暖光。
他们一家四口,从早年拥挤的小房子,到后来宽敞的别墅,如今又回到这样温馨紧凑的楼中楼。
一路起起落落,最该感恩的,便是老蓝和妈妈那份始终如一的乐观与拼搏,无论身处怎样的环境,总能将日子过得踏实温暖。
老规矩,老蓝又在自家店里张罗了2桌,邀来亲朋好友聚餐。
曾经因老蓝破产欠债而冷眼相对的亲戚,如今又重新聚在了一起,其乐融融一片,笑语不断,仿佛从未有过那些难堪的隔阂。
明明最艰难的那几年,这些亲戚还曾在家族群里冷言冷语,话里带刺。可那时候,确实是老蓝欠了债,理亏之下,也只能默默忍着,无从回嘴。
好在,那样痛苦而难堪的日子,终究是过去了。
席间气氛热络,大伯母笑着凑近,关切道:“蓝熹和蓝浩也都到了成家的年纪啦!尤其是蓝熹,过完年就该二十八了吧?”
她拍了拍蓝熹的手背,语气热忱,“回头大伯母给你介绍几个,绝对都是靠谱的好人家。”
蓝熹害羞笑笑,没接话。
这样的话题,近两年几乎成了每次家庭聚会的固定环节。放眼整个大家庭,似乎也确实数她年纪稍长了。就连比她小两岁的堂妹都已步入婚姻,堂哥堂姐们更是纷纷二胎绕膝,唯有她仍形单影只。
哦,不对,还有一个表姐,一直在新加坡工作,曾经她还发来微信和她说,「国内的催婚,犹如一场精神谋杀,而不婚不育,是近乎杀人放火十恶不赦的原罪。」所以她选择不回国了。
如今,她也体会到了表姐的苦,成了每次聚会上不变的“靶心”,所有人的话锋总会不约而同地转向她,关切也好、催促也罢,最终都落在她的终身大事上。
老蓝和妈妈也笑着应话,“有合适的,确实该找起来了。恋爱谈个一两年,再结婚生子,总得花时间好好了解对方,最好还是知根知底。”
蓝熹低下头,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米饭,不接话。
坐在一旁的堂妹蓝景悄悄撞了下她的手臂,凑近耳边压低声音道:“别理他们,要不我给你介绍一个?我老公的同事,个子很高,家境也挺好的,B大毕业,人特别靠谱。”
这话恰被一旁的蓝浩听了去。
他立刻放下筷子,声音洪亮有力,整个饭桌都听得清清楚楚:“别找别人的!我给你介绍我战友,绝对靠谱!”
一石激起千层浪,原本就热闹的饭桌顿时沸腾起来。
众人纷纷笑着附和,七嘴八舌地劝她。
“就是,见一面怎么了?”
“就当多认识个朋友嘛!”
蓝熹望着眼前这阵势,只得勉强弯起嘴角。
相亲这类文明的社会交际活动,一旦同意了,那么接下来就是一发不可收拾了,蓝熹觉得这个月的周末都要被安排满了。
她回来鹭城的本意,真的不是相亲啊。
晚上,回到家,蓝熹喝了一点酒,洗漱过后懒洋洋地躺在床上刷手机。
黑白两只猫初到陌生环境,还有些怯生生的,一同窝在床底下蜷成毛茸茸的两团,睡得正沉。
忽然间,有些想念上海,
想念梧桐树叶沙沙作响的自在,想念浪漫街道上流转的灯火,想念艾瑞克插科打诨时没心没肺的笑声,
也想念……林和颂。
不知他从北京出差回来了没有?有没有发现她留在门口的那盆仙人掌?
有些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藤蔓悄然缠绕心头。她轻轻叹了口气,将半张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
似有心灵感应般,手机上传来了微信消息。
林和颂发来一张照片,翠绿的仙人掌正安静地立在他的书桌上,背后是整齐排列的专业书籍和一盏暖黄的台灯。
蓝熹笑笑,给他回复了一个赞的表情包。
没想到那头很快拨了一个视频请求过来。
她微微一怔,手却像有自己的意识般,按下了接听。
好在她这边早已熄了灯,只有手机屏幕的光淡淡映在脸上。
他那边却是灯火通明,他似乎刚洗个澡,头发是微湿的,身上随意套着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干净而松弛的成熟气息。
其实这样的他,若放在七年前也并不陌生,那时他周末飞来上海看她,她偶尔也会陪他出去住酒店。
只不过那时候,他眼里还带着少年特有的明亮与炙热,不像现在这般,眼底沉淀着深沉的静气,隔着手机屏幕望过来时,竟带着侵略性。
蓝熹抿了抿唇,怀疑是自己平时霸总言情小说看多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屏幕那端,他一边用毛巾随意擦拭着微湿的头发,一边自然地问道:“准备休息了?”
蓝熹将镜头转向黑漆漆的天花板,避开了自己的脸。
“嗯,你呢?刚出差回来?”
“飞机晚点了。”
她轻轻“哦”了一声,一时不知该接什么话。
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听筒里只剩下他擦拭头发的细微声响。
他们现在……应该算是朋友吧?可这朋友之间,终究隔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尴尬身份。
他看着屏幕上黑漆漆的一片,笑道:“回鹭城还习惯吗?”
“没什么不习惯啊,我平时也经常回来的。”她语气轻松。
上海飞鹭城的往返机票经常打折,她经常周五晚上回,周一早上再飞回上海上班,这样的节奏她都习惯了。
“嗯,”他应了一声,“我上次回去的时候,恰好遇到了台风,也没怎么出门。不过也能感觉到鹭城这几年变化很大。”
“对啊,”她轻声接话,话里带着几分淡淡的怀念,“不过我也很多年没有进岛内好好逛过了。倒是岛外的变化,我每天看在眼里。”
“你家搬到岛外哪个区了?”他自然地追问。
“就新建的湿地公园和软件园这边,虽然不如岛内热闹,但环境很舒服,适合生活。”
“嗯,我去过,确实很不错。”他应和她的话,“回家会无聊吗?有没有被催婚?”
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精准地漾开了两人之间那层微妙的薄纱。
蓝熹把脸埋进了被子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有啊,今晚就被念叨了一晚上。”
林和颂低低地笑出声,那笑声透过手机,带着温沉的震动:“嗯,正常,我也被催。”
他的话,让蓝熹想到了前些日子林曼荷的话,说他家里也催得很着急。
于是,她几乎话不过脑地脱口而出:“林和颂,你去相亲过吗?”
黑暗中,她躲在被子里盯着手机屏幕里那双幽黑的眸子。
他很快就回答,没有半分迟疑,“没有。”
“哦。”
他又道:“你也不要去相亲。”
啊?不许她去相亲啊,可是她已经答应了。
蓝熹心里有些雀跃,忍不住明知故问:“为什么啊?”
这样躲在被子里偷偷打电话的感觉,好像回去了那个暑假,她也是这样蜷缩在被窝里,怀着窃喜的心情,每天乐此不疲地转发微博上的笑话给他看。
时光悄然重叠,只是这一次,电话那端传来的不再是青涩的笑声,而是一个男人低沉认真的嗓音:
“因为,你不需要相亲。”
第16章
如果,她现在17岁,心里的那个小人儿会疯狂跳脚,她肯定会立马追问他,为什么?为什么?
她一定要揪着他的衣领问个明白。
但现在她矜持了,学会了把直球打成迂回战术,学会了介于主动和被动的周旋。
他在上海,她在鹭城。她不想让他为自己改变人生轨迹,也不想委屈自己迁就他的方向。
最好的爱情,应该是两个人朝着彼此靠近,而不是谁为谁牺牲。单方面的妥协,就像跷跷板失去了平衡,终究是玩不转的。
林和颂没有等到她的回答,但是听见了她的呼吸,他继续道:“是不是困了?”
“嗯,明天还约了杨琪聚会,所以打算休息了,你也早点休息吧。”她顺着他的话回答。
“好,晚安。”他对着镜头微微勾起唇角。
“晚安。”蓝熹望着屏幕上他俊逸的笑颜,轻声回应道。
直到视频挂断的提示音轻轻响起,她才将微微发烫的手机放在枕边。
黑暗中,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不知何时,那里也悄然弯起了一个相似的弧度。
这时,黑白双煞一起跳上了床,毛茸茸的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手臂。
蓝熹笑着掀开被子一角,两只猫咪便默契地钻了进来,被窝里瞬间被温暖的绒毛和轻柔的呼噜声填满,方才那点微甜又恍惚的心事,渐渐融化在这片实实在在的温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