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巴被锡河捂住了。
尹榆怔怔看着他,锡河眼底蓝光冰冷闪烁,一字一顿。
“小树,他不是什么好人,你也救不了他。”
尹榆心里下意识怒气升腾,但又回想起昨夜他的话,想起他长久的等待。
她深吸一口气,克制住自己的情绪。
“不要这样说他,就算你注定不能救他,但我原本可以救他,是我没有做到。”
说到最后,她眼眶微微红了。
锡河蹙眉,抬手捧住她的脸,指尖擦过她欲湿的眼尾,“不要再为他哭了。”
尹榆别开脸,用行动表达态度。
“他父亲是个赌棍,母亲是豪门情妇。”
锡河突然开口,声音异常地冷淡。
尹榆眼皮跳了下,直觉他将要说出一些她不想听的话。
即便她不想听,他也要说。
“血腥残暴的土壤怎么可能开出洁白纯净的花朵?他父亲亲手用刀砍死他母亲,他又会是什么纯白无瑕的天使?更何况扬晓山早就想死了,即便那一天你拉住他,以后他依旧会死。”
“不可能!”
尹榆矢口否认,完全不接受这种说法。
她一个字都不相信。
温润如玉成绩优秀的少年人,刚考完高考,前途无量,甚至刚和她在一起。
扬晓山还和她憧憬过一起上大学的场景,他怎么可能早就想死?
锡河轻扯了下嘴角:“你高看你们的爱情了。”
尹榆:“你什么意思?”
“爱情救不了人。就像你想要开着那辆车和你父亲同归于尽,那一刻你心里没有爱情,也没有扬晓山。”
锡河声线平直,不带丝毫感情。
尹榆恍然呆住,脑子里嗡一声,像被定格在原地。
“扬晓山夺过车钥匙,开着那辆车冲下山坡时,他的心里也没有爱情,没有你。他是真的想要就此死去。”
在尹榆颤动的眸光中,锡河平静地评价:“所幸他得偿所愿了。”
尹榆无法理解,更无法相信。
“怎么可能呢?”
可她心底有个声音隐隐在说,或许这才是真正的答案。
“小树,他不是你以为的什么白月光,他那颗心是黑的。 ”
锡河面上带着一丝浅浅的嘲弄。
“他早就恨死这个世界了。”
第70章 直面一切
几个字砸进尹榆心头, 叫她站立不稳晃了晃。
……是这样吗?
扬晓山的欢笑背后,藏着她不知道的东西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他为什么从来都不和她说, 为什么从不表露他心里的苦楚?
在他死后的第七年,尹榆忽然发觉, 她对他的痛苦一无所知。
尹榆陷入巨大的茫然中,脑海里不停回忆着曾经一幕幕, 可久远的回忆早已褪色, 她更多记住的是扬晓山的笑脸。
少年人曾有那么多的快乐时光,互相陪伴一起长大。
她什么都没看出来。
等回过神来时, 尹榆已经坐在车上, 锡河在她身边,吩咐司机:“开回绿茵路。”
轿车启动, 还是上次出门那一辆。
“你怎么……算了,你想来就来吧。”
尹榆被他的话搞得心神不宁,顾不得别的事情了。
她老家也在江北市,但不在市区, 开车大约要两个小时。
一路上摇摇晃晃,尹榆沉浸于思考, 完全没有坐车的不适。
锡河时不时给她喝水,吃些水果糕点零食,尹榆心不在焉,他喂什么就吃什么,最后肚子都吃胀了。
果干抵在唇上, 尹榆推开他投喂的手:“不吃了。”
锡河转手把果干放进自己嘴里,点点头:“味道不错。”
他倒是心情尚可。
尹榆垂着眼不说话,锡河靠过来, 揽住她肩膀。
“小树在想什么?”
尹榆手掌抵着他胸膛,拉开距离,“关于晓山的那些,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锡河面色微滞,随即颔首:“当然。”
尹榆怀疑:“不是为了减轻我对于他死亡的道德负担?”
锡河笑了下,手指捏捏她的脸蛋。
“这么说就能减轻你的道德负担?我怎么不相信呢?”
尹榆默了默:“确实不能,我还是觉得,怪我没有及时关注到他的心理状态。”
“我就知道。”
锡河轻啧一声,即便知道,还是不爽。
一个死人,怎么就这么能闹腾呢?
“你如果想知道更具体的事情,我有方法。”
尹榆一愣,立马问:“什么方法?”
锡河:“还记得吗,扬晓山写日记。”
尹榆点头:“我记得,难道你……”
锡河淡淡“嗯”了声。
“我有他的记忆,我知道那本日记藏在哪里。你翻开一看,就明白你什么都阻止不了,甚至你已经拉住了他很久。”
尹榆听得怔然:“……我拉住了他很久?”
“他对你很重要,你对他同样重要,他舍不下你,你知道的。”
锡河说起这些来,面色像蒙着一层浅淡的霜,语气冷冷。
不太痛快,但他不得不说。
这件事不彻底解决,尹榆这根榆木疙瘩就死活转不过来弯,最后害的还是他自己。
“总之,他的死怪不到你头上,你只是一个合理的契机而已。没有你这个契机,他还会寻找别的契机。”
尹榆沉默下来,脸色并没有变好。
车子开了两小时,尹榆几乎没什么感觉,下了车,眼前熟悉的别墅带着过往记忆呼啸而来。
她回来了。
锡河拉着她的行李箱,瞥了眼隔壁那栋别墅。
“如果你想看那本日记,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看,但天色已晚,我建议你先休息一下。”
这两天她受到的刺激太多了。
尹榆轻点了下头:“还是……先不看了。”
不是因为她想休息,而是近乡情更怯。
她不太敢去确认。
“听你的。”
锡河单手拎起行李箱,另一只手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
“走吧。”
尹榆迈步走进熟悉的大门,这些年,她只在立冬节气和母亲祭日时短暂回来住几天,每一次都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目光落在锡河和她交握的手上,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和她一起回来。
别墅被打扫维护得很好,到处都整洁干净,草坪修剪整齐。
走进客厅,脚步声回响在空旷的房子里,一切都维持着当年的样子。
锡河放下行李箱,简单环视了一圈,“原来这栋房子里面是这样的。”
尹榆瞥他一眼。
“你难道不知道这栋房子里面长什么样子?”
就凭着801的摄像头和802的大屏,尹榆才不会相信,他早早来到她身边会安分地等待。
锡河轻笑,并不否认:“小树越来越了解我了。”
尹榆摇摇头,不说话了。
因为扬晓山的事情,她心神不安。
锡河拍拍她的肩,温柔一笑。
“你先回房间休息一下,我准备一下晚餐,好不好?”
尹榆点点头,慢吞吞回一楼的卧室。她原本的房间在二楼,和父亲的房间挨着,父亲去世后,每次回来她便在一楼暂住和活动。
房间干干净净,摆放着她少时使用过的东西,书架上还有她初高中读过的书。
回到这里,像是一脚踏入昨日。
尹榆关门,推开窗,空气湿润清新,窗外高大的梧桐树黄得灿烂。
昨夜下过大暴雨,窗户玻璃被洗得透亮,窗框里挂着一串白色羽毛捕梦网,被微风吹得轻轻飞扬。
尹榆随手拨了拨捕梦网,想起来这是和扬晓山去游乐园,小摊贩送她的礼物。
转头环视整个屋子,这是她生活过的痕迹,也留下了扬晓山的无数痕迹。
他送她的东西,她送他的东西,两人一起看过的书,写过的笔记,听过的MP3,做过的小手工……现在看来很幼稚,但却是永远也回不去的少年时光。
物是人非事事休。
尹榆眨眨干涩的眼睛,换了身家居服,扑倒在床上,闭上眼睛什么都不去想。
昏昏沉沉睡过几小时,听到锡河敲门喊她。
“小树,我要进来了?”
尹榆迷糊着从床上撑起来,窗外天空已经染上黑色,隐约可见黯淡月光。
房门打开,锡河身上带着板栗烧鸡的熟悉香气,热气腾腾的烟火气。
尹榆鼻尖嗅了下:“……好香。”
锡河在黑暗中笑了声,温热手掌盖住她的眼睛。
“啪——”
灯光亮起。
尹榆在他掌心迟钝地眨了下眼睛,锡河这才拿开手掌。
“好了,起来吃晚饭吧,上次的板栗烧鸡你没吃上,正好今天晚上再吃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