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而, 尹榆眼尾余光瞥见一闪。
一枚指甲盖大小的亮片从锡河袖口落下来,轻飘飘地打着旋儿,在灯光下闪着耀目的光。
两人的目光一时都被亮片吸引, 看着它飘落在桌面上,反射光芒。
尹榆抬起眼,正好对上锡河的目光。
“我刚才去收拾砸碎的那瓶亮片,不小心沾到袖口上了,”锡河解释着,“你知道,这种亮片很容易沾到身上。”
尹榆当然知道。
十八岁的夏天毕业典礼,她和扬晓山满头满脸都是亮片,跑出校园,彩片一路跑一路掉。
那时世界明亮,阳光五彩斑斓,她在栀子花丛前亲吻扬晓山。
恍若隔世。
尹榆捻起桌上那枚小小的亮片,光芒在她指尖闪动。
“这是你特意买的?”
锡河一时没回答,安静注视着她。
眼底蓝意让尹榆想起黄昏时分遥远处的大海,晦暗中带着潮湿沉重的水汽。
“不。”
他说。
“这是我一片一片捡起来的。”
“……啊?”这是尹榆意料之外的答案。
“你的毕业典礼,我也去了。”
锡河对上尹榆不可置信的眼神,目光沉静而平稳。
在斑驳树影里,在那条洒满亮片的小道上,他远远地跟着,奢望多听到一句飞扬的笑语。
即便那一切都和他无关,他只是一个游离在她生命之外的陌生人。
亮片一路扑簌簌地掉下来,锡河跟在后面,一片片地捡起来,每捡一片都感到一阵微小的幸福。
他将捡到的亮片捏进掌心,想象着它曾停驻在尹榆脸颊上的温度。
隔着那片茂盛的栀子花丛,他听到了那句预言似的话。
“晓山哥哥,我喜欢你。”
锡河闭上眼睛,想象着他还躺在营养液舱室时,她的吻隔着扬晓山的回忆落在他面上。
他仿佛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像只在纸箱里乱撞的柔软小猫。
那是他的过去,她的未来。
回退四百年,预言实现。
他的女孩第一次亲吻她的爱人。
在他眼前。
明明他从未拥有,却好似已经失去千万遍。
比起爱,他更先感受到的是无望的嫉妒。
十八岁的女孩男孩互通心意,并肩离开,连风都带着祝福般的香气,一切美好地不像样。
锡河从暗处走出,站到那片枝繁叶茂的大树下。
细小的花朵垂落,轻轻砸在他肩头。
锡河抚上胸口,想要按住那股莫名的情绪。
他忽然觉得很孤单。
他忍不住地幻想,如果走在她身边的人是他,那会是什么感觉。
他渴望着。
期待着。
情难自禁着。
可是,她身边没有他的位置。
锡河慢慢弯下腰,捡起地上闪烁的彩色亮片。
一片。
一片。
又一片。
那是他唯一能拥有的,有关十八岁尹榆的所有东西。
“小树,如果如你所说,我不在意什么历史什么因果链什么蝴蝶效应,那我何不早早将你夺走,何必还要等到你爱上他,等到他去死,再等到如今,你恨不得我去死……”
尹榆心神震动间,完全反应不过来。
锡河:“与其被你质问我见死不救,不如直接将他从你的人生中抹去,这样不是更好吗?”
这一次哑口无言的人是尹榆。
或许是因为他无可辩驳的理由,或许是因为那罐他在她十八岁时捡起的亮片。
她只顾着生气,却忘了,他等得比她想象中还要久。
“萨特说,爱如舍身过断崖。人类会停下来思索值得与否,思考牺牲和得失价值,而我不会。”
“四百年的时间就是我为你跃过的断崖。无数仿生人被投入时空缝隙,永远地留在不可探索之地,断崖之下尸骨累累。这是一场可怕的灾难。”
“我是灾难中唯一幸存的幸运儿,比这更幸运的是,我得到了你的垂青。”
“所以,不要憎恨我,好吗?”
锡河缓缓握住尹榆的手,垂首将额头贴上她的指尖,如同信徒祈求神明的垂怜。
尹榆指尖微微一抖。
如同清风吹过,麦穗倒伏。
他向她献出一朵用血肉浇灌的洁白花朵,还要忧心她是否会厌恶。
尹榆忽然觉得自己很可恶。
他远离家乡来到她身边,她不应该这样对待他。
她在楼下伶牙俐齿地驳倒他,她是不是迫不及待地推卸责任呢?
她要把害死扬晓山的帽子分给他一顶,将罪名死死按在他头上,这样她就会清白一点吗?
她是不是太坏了呢?
尹榆摇头,嗓音带着难言的哽咽。
“我不恨你,也不该把这件事算在你头上。我为我说过的话向你道歉。”
“我接受你的道歉。”
锡河额头轻轻蹭了下她的手,像是小动物在依恋。
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起。
他说得那么义正辞严,但从他亲眼看到她宿命般的爱上扬晓山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等待那一天——
扬晓山死的那一天。
与其说等待,不如说期待。
他怎么可能会救扬晓山?
那些理由是真的,可即便没有那些理由,他也不会救扬晓山。
他身体流淌的终究不是人类带着腥气的血液。
第二天,尹榆起来收拾东西,即便生活变幻莫测,但是立冬快到了。
她该回老家了。
她看过课表,锡河今天有课,她正好简单收拾点东西回老家,先给两人一点空间。
她想好好思考一下最近发生的所有事情。
尹榆一边叠衣服,荷包蛋一边捣蛋,跳进行李箱把她折好的衣服弄乱。
她只好把小猫抱出去,用零食诱惑走,再回来慢慢收拾。
虽然锡河都解释清楚了,她也知道来龙去脉,但是她心里还是很介怀,两人的关系也很尴尬。
她无法开开心心地带锡河回老家,去到扬晓山墓前。
她潜意识抗拒这样做。
或许她习惯于这种冷清冷淡的状态,即便可能得到幸福,但她依旧不安。
她就像一只受惊的兔子,任何一点风吹草动,她就会惊慌失措地跑回熟悉的洞窟。
还要告诉自己,世界就是这么危险这么糟糕,不应该出去,冒险的人受到伤害是活该。
然后死命钻进洞窟更深的地方,不去看任何人任何事。
可是锡河像那根最有诱惑力的胡萝卜,散发出致命的香气,诱惑着她犹豫不决,想要踏出脚步又迟疑。
尹榆只希望眼前的情况能简单些,她真的累了。
简单收拾完,尹榆拎起行李箱,走到门前,正考虑要不要给锡河留个消息。
“咔哒——”
门又开了。
本该上课的锡河回来了。
尹榆惊讶:“你怎么回来了?”
锡河面不改色,微微笑着:“上个月不是说好了,我陪你回老家吗?”
“什么时候……”
尹榆说到一半,还真想起来了。
但是那会两人好得如胶似漆,现在怎么能一样。
“你不是还要上课吗?”尹榆尴尬地找了个借口。
锡河温和道:“没关系,我可以请假。”
“嗯……”尹榆绞尽脑汁地想了会,“你才请了年假,又请假会不会不太好?”
锡河还是微笑:“没关系,学校的艺术楼是我捐赠的。”
尹榆干笑一声:“这样啊。”
“包括你惋惜没被扬晓山看到的那间琴房,还有你上学时的画室,都出自于我的私人捐赠。”
说完,锡河朝她云淡风轻一笑。
尹榆:“……”
锡河在阴阳怪气,他有点生气了。
尹榆放弃迂回,直白道:“我觉得我自己回去会更好。”
锡河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行李箱上拿开,目光恳切。
“小树,我以为昨天都说清楚了,以为你不会再推开我,以为我能回到你身边,难道这不是我们的共识吗?”
尹榆望着他的眼睛,心绪波动一瞬,还是摇头。
“别说这些了,昨天确实说得很清楚,我也不会再把晓山的事怪到你头上,但是……”
尹榆嘴唇紧紧抿住,沉默了会。
“对不起。”
她知道得越多,反而越为扬晓山悲哀,越后悔自己当初没有拉住他。
锡河也沉默了。
“因为他,你要拒绝我,是吗?”
他嗓音低而沉缓,脸上笑意淡了下去。
尹榆太乱了。
每一天她都在不停获得过量的信息,只能在风暴中勉强维持自己的判断。
“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晓山那么好,却为了我死在十八岁,他那样的人应该长命百岁,我不应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