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榆接过来,日记本皮面柔软微凉,带着分量,拿在手中像是和已故的人又握一次手。
她怔怔看着日记本。
锡河靠着书桌,抱胸注视着她。
好一会,尹榆手中日记本翻来覆去,将封皮来回看了个仔细,但一直没翻开。
锡河淡声道:“我出去转一转。”
不待尹榆回答,他兀自出了门,木地板上脚步声明显,朝远处走去。
锡河走到二楼阳台处,眉目冷峻,看向远处的青山黛影。
看着看着,想起尹榆胸口的青山纹身。
他不爽地啧了声,用力捏了捏眉心。
即便是仿生人,在这种时候也没那么冷静。
锡河眼中蓝光冷漠闪动,在脑中播放他特意记录的无数时刻,看到尹榆对他的亲近举动,面色才稍稍好看了些。
大概简单循环个五十遍,锡河估计着尹榆的阅读速度,又多看了十遍,给她留出哭泣的时间。
六十遍看完,锡河整理了下衣服,调整好胸口驳头链的位置,昂首迈步回去。
踏入扬晓山房间,尹榆坐在书桌前,日记本静静放在桌上,书皮是合着的。
“你看完了?”锡河若无其事问。
尹榆缓了会:“他真的每天都很不开心吗?”
锡河轻描淡写:“差不多吧,日记里不都写了吗?”
尹榆垂着眼睛,不说话。
锡河反应过来,眉头微挑:“你没看?”
尹榆摇头:“没有。”
“为什么?”
锡河罕见地流露出不解。
尹榆手指缓缓抚过微凉的封皮,睫毛垂落。
“他到死都不想让我知道这些,即便躺在血泊里,留给我的都是笑容,他应该不希望我看吧。”
锡河觉得荒谬:“但他已经死了。”
哪有什么希望不希望,没准他想让尹榆看到日记,为他流泪永远记得他呢。
尹榆还是摇头,她把日记本放回箱子里。
“我不看了。”
扬晓山不想让她看,即便他不在,她依旧尊重他。
锡河微微眯眼,目光从日记转向尹榆失神的脸庞。
半晌,他叹了口气。
“不看也好。”
即便锡河希望她去看,看到她以为的纯白白月光的另一面,看到日记里丑恶的诅咒。
可看见她眼底的怅然,他又觉得不看也好。
不管好坏,就让一切都随时间淡去吧。
锡河合上小铁箱,密码锁被弄坏了,他手指捏在箱子边缘,捏合饺子皮一样,让铁箱封口黏合在一起,比密码锁更稳妥。
锡河随手晃了晃小铁箱,一字一顿地宣告。
“关于扬晓山的一切,就此封存。”
尹榆眼神闪动,良久,轻轻点了下头:“嗯。”
放好日记,两人并肩走开,走到屋门口草坪时,尹榆停住脚步回头,再一次看向这栋熟悉的别墅。
秋风拂过面颊,尹榆微微拧眉毛,嗓音很轻。
“其实,我根本就不敢看。”
那是过期的痛苦,她无法伸出手安慰过去的他。
如果他曾经那么痛苦,她却一无所知,现在却又隔着生死去窥探他隐秘的内心世界,为他的痛苦掉泪。
她做不到。
锡河蹙眉:“不要这么苛责自己。”
尹榆默然,嗓音沉寂。
“那时的我只在意我自己,完全不了解他的痛苦。”
锡河站到她面前,挡住她看向别墅的目光。
“即便你不看,有些事我还是要告诉你。没有谁该为另一个人的人生负责,如果有,造成悲剧的原因是他的父母,而不是当年的你。两个依靠在一起汲取温暖的孩子,不应该为对方的悲剧人生负责。”
尹榆张张口,锡河捂住她的嘴。
“先听我说,你知道他为什么讨厌吃苹果吗?因为那是他父亲对他的惩罚手段。”
尹榆呆住:“什么?”
“九岁那年,你带着两块生日蛋糕遇到了他,你很开心,他也很开心。”
“但遇见你之前,扬晓山被关在琴房里,三天只吃了三个苹果。他父亲辱骂他,说都是因为他,他父亲才不得不成了赌棍,他母亲才会去做别人的情妇来供养他这个吸血虫。”
突兀的字眼如此尖锐,像是热刀熏烫,尹榆眼前瞬间模糊一片。
“如果没有遇见大哭迷路的你,九岁的扬晓山会死在那个夏夜。”
“你的大哭打断了他的自杀计划。”
“你给他续了九年的命,这世上太多人对不起他,但这些人里绝对没有你。”
“如果没有你,就不会有十八岁的扬晓山,更不会有我。”
“小树,你不知道你有多重要。”
尹榆泪如雨下,锡河紧紧抱住她,给她支撑的力量。
“你是他短短一生中最美好的存在,不要再攻击自己伤害自己了,他不想看到,我也不想看到。”
锡河将她的脸按进怀里,垂首如同雄鸟交颈依偎雌鸟。
“你做得已经够好了。”
别墅天台,尹榆窝在躺椅里,锡河端着果切走过来,随手整理了下她身上的厚毯子。
“冷不冷,要不要先回屋,流星预计零点之后才能看到。”
“不冷,这样躺着看星星也挺舒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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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本日记小树不会看的,但咱们可以看,日记会放到番外哦[敲木鱼][敲木鱼]
第72章 销毁程序
新闻说今天晚上有双子座流星雨, 老家位于江北市郊区,可见度足够,尹榆就拉着锡河上天台, 等着看流星。
锡河生了个炉子,围炉煮奶茶。尹榆身上裹着厚毯子, 靠在炉火边端着一杯热奶茶,吃点小零食, 很是惬意。
“你别忙了, 过来陪我躺一会。”
锡河应声说好,又找出一个白色毛线帽, 给尹榆戴上, 再把人抱起来,让尹榆躺在他怀里。
尹榆挣动了下:“旁边不是还有一个躺椅吗?”
锡河帮她调整好帽子位置, 下巴蹭蹭她的额头。
“喜欢抱着你,而且我会发热,这样就不会冻到你了。”
他身体温度很快上升,隔着毛毯和衣服都能感到热烘烘的。
尹榆在他怀里舒服地拱了拱, 像是蛋饼一样摊平,看向静谧夜空。
小时候这块别墅区还算热闹, 这些年渐渐没落,少了人气。
深秋夜里,天高星淡,到处都很安静,连虫子的叫声都没有。
“怎么样, 还要不要再热一点?”锡河问。
“不用了,这样就很好。”
氛围又安静下来。
过了会,锡河说:“物理学有一个很有趣的费马原理, 也称作最短时间原理,指的是光无论经过气**体还是球面反射,光走过的路径一定是起点和终点之间,时间最少的路径。也就是说,无论前面有什么,无论有多少变量,一束光线永远以最有效的方式抵达终点。”
尹榆一个文科生,听得似懂非懂。
“两点之间有很多条路,但光永远走的是最短的那条?”
“没错,”锡河热乎乎的手指揉揉尹榆的脸,“这就是自然界的底层代码,不会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
尹榆想了想,觉得好玩:“挺有意思的,像是光线也有自主意识一样。”
“费马定律形容起来很简单,但想要数学证明,需要用到复杂的变微积分。”
锡河语气平和地解释,尹榆新奇又茫然地看着她,他笑着理好她被风吹乱的长发。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根据费马原理,未来时空学家提出一个猜想,叫做最佳时空律。”
“最佳时空律?这又是什么?”尹榆好奇。
锡河:“简单来说,无论有多少穿越者,无论时空晶体如何形变,时空永远以最有效的方式稳定运行。”
尹榆这下真的听不懂了:“什么意思?”
“再简化一点,就像一束光永远走的是最佳路线,此时空的历史发展永远是最佳发展路线。也就是说,你走的这条路就是你能走的最好的一条路。”
锡河解释到这里,尹榆恍然明白过来他的意思。
他还是在劝慰她,关于扬晓山的一切。
头顶漫天繁星,尹榆心头一暖,抱紧他的腰,在他怀里蹭了下。
“我明白,我真的已经想开了。”
锡河劝过她那么多次,各个方面各个角度,还有晓山日记里那句“我希望她幸福”……
她不该再自缚其身。
山坡上的那个女孩应该挣脱凝固如琥珀的十八岁,踏上真实的人间,好好迎来她的十九岁。
“真的吗?”锡河垂首去看尹榆的表情。
尹榆往他怀里躲,锡河手指勾住她下巴,不准她藏起来。
“叫我看看,小树说的是不是真话?”
尹榆羞窘:“我什么时候说过假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