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他不是死人。其次,我不怕。”
尹榆手指敲了敲咖啡杯边沿,耐心几乎告罄。
“最后,如果你找我就是为了聊这些,那大可不必。我不需要你的关心。”
又一次被呛回来,汤燕脸上挂不住,捋了捋头发,却没发作。
“你知道我为什么考河大吗?”
尹榆:“……我真的没空跟你闲聊。”
昨晚没睡好,她还想回家补觉呢。
汤燕脸色有些白,直直看向尹榆:“我考河大,是因为你在江大。”
一阵沉默。
尹榆耳边仿佛又响起青春年少时的誓言:“尹榆,以后我要跟你考一所学校!”
高中时候,尹榆性子内敛,总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但也交到了一个朋友。
汤燕臭屁又霸道,看谁都鼻孔朝天,和尹榆做同桌后,两人一直井水不犯河水。
直到有一次,尹榆来月经肚子疼,体育老师怎么都不肯给她假,非要让她跑八百米。
汤燕看不过去,当场和老师吵了起来,结果被罚打扫器材室一周。
尹榆主动陪汤燕一起打扫,一周时间,足够两个女孩子的友谊建立起来。
可是,总有可是。
她们后来闹得不可开交,尹榆都不知道怎么会走到那种地步。
那是她整个高中时代最难捱的时候。
尹榆抬起眼,经年之后,她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向她的朋友。
曾经的朋友。
汤燕和高中时她说过的一样,长大之后要做一个性感成熟的飒女人,嘴唇要涂得红红的,头发要用发胶打理每一根发丝,绝对不留刘海,要显得特别特别酷。
汤燕说到做到了,尹榆也会说到做到。
她说过,汤燕,从今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也不是朋友。
尹榆不看汤燕时,汤燕直视她。
可当尹榆那双乌黑的眼睛看向她,她扛不住,转过了脸。
“其实,我们真的没什么好说的。”
尹榆起身要离开,汤燕突然拉住她。
“尹榆,对不起。”
‘对不起’三个字撞进耳朵,尹榆平静的面色忽然泛起涟漪,眼眶微微红了。
“你这句对不起,我收下了。”
“尹榆!”
汤燕站起来,紧紧拉着她的手。
“对不起,其实我当时就后悔了,但又死犟着不低头。后面你家出事,我去找过你,但你搬家了,你不知道我找了你很久……”
尹榆默了默回头,嗓音很轻:“现在我知道了。”
汤燕的妆容显得很凶,可此时她吸着鼻子,就像曾经那个臭屁的女孩。
“那你能原谅我吗?”
尹榆轻轻地推开她的手。
“我不能。”
我不能原谅你。
“尹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把你的事告诉别人,我不该……”
汤燕着急的话语被尹榆打断,她的语气近乎安抚。
“好了,你说再多都没用。我和你说过我记性很好,所以我很记仇,我不是不想原谅你,我没有办法原谅。”
如果原谅她,那就是背叛当初那个崩溃大哭的自己。
尹榆做不到成年人的体面,如果往前走就要原谅背叛,拥抱伤害,那她选择折返,回去拥抱那个曾经孤立无援的孩子。
她的语气无比平和,汤燕的眼泪却突然落下来了。
一大颗一大颗,砸在她的真皮包包上,声响啪啪像一场急雨。
安静间,尹榆抽了张纸巾,擦干净她的包。
“你不是说,这包不能沾水,别哭了。”
汤燕哭得更大声了,哇哇地:“人重要包重要啊?你怎么这样呢……”
尹榆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
“好好哭一场,以后别来找我了。”
说完她转身离开,没有回一次头。
回去路上,尹榆一言不发,闷头往家走。锡河陪在她身边,没有多问。
直到路过一家奶茶店,锡河开口:“好想喝奶茶呀。”
尹榆回神:“嗯?喝呗。”
“那你等我一下。”
奶茶店门口三三两两聚集着女学生,锡河个高腿长,脸又优越,往奶茶店满口一站跟明星代言似的,惹来不少目光讨论。
锡河恍然不觉,眼睛只看向尹榆,买好奶茶就朝她走来。
“不小心多点了一杯,可以帮我分担吗?”
尹榆接过来一看,正好是她最近爱喝的藏青奶绿。
“你确定是‘不小心多点了一杯’?”
这说辞也太拙劣了吧。
“怎么办,被看穿了呢。”
锡河眼睛一弯,带着点亲昵的调笑。
尹榆噗嗤一笑,锡河眼睛顿时亮了。
“笑了?再喝口奶茶,心情会更好一点。”
尹榆戳进吸管,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不腻口的香甜味道。
或许是锡河,或许是奶茶,她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
两人沿着街道往回走,秋天树叶青绿泛黄,时不时飘下几片,落到地上,踩起来声音清脆。
尹榆咬着吸管,低头踩了好几片手掌大的黄叶。
锡河走在她身边,跟着她慢吞吞的脚步,姿态从容又悠闲。
尹榆偏头看他:“锡河,你什么都不问吗?”
“我没什么想问。”
锡河也偏头看她,学她歪头的样子,嗓音沉而柔。
“但我喜欢听你说话,你愿意说的话,我会很开心。”
他总是处于一个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位置,不至于侵犯边界让她想要逃跑,又能时时刻刻关注她那点微末如气泡的情绪。
尹榆心头一阵熨帖,在他身边感到很安全。
让她想起小时候黄昏时分走夜路,提心吊胆时,一盏盏缓慢亮起来的暖色路灯。
他没那么想探听,她反而莫名想要倾诉。
“你知道吗,我高中那会有好几个外号,有人叫我‘盆栽’,还有人叫我‘蜥蜴’……”
尹榆以为过去很久的事情,说起来不会再难受,可那个字眼一说出口,她就一阵抑制不住地鼻酸。
尹榆故作轻松地耸了下肩:“这外号是不是还挺好笑的。”
一片枯叶被踩响,“刺啦”一声。
锡河停住脚步:“小树。”
“嗯?”
尹榆回头,还没调整好表情,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轻轻拥住。
“一点也不好笑,你是个坚强勇敢的女孩,这不是你的错,也没有人有资格这样对待你。”
尹榆懵懵地,后脑被他手掌按住,脸埋进他风衣里的针织衫上,触感柔软,带着他身上特有的淡淡香气。
木质调中一点浅浅的花香,像是一颗多年后迟到的安慰她的糖。
尹榆在他怀里轻蹭了下,像是小动物贪婪人类手掌一时的温暖。
她以为她会哭,出人意料的是,眼泪没有掉下来。
“你想听吗?”
尹榆仰起头问他,脸色带着一点病态的苍白,眼珠水洗过的黑亮,颜色极浅的嘴唇微微抿着。
“你说的话,我都很想听。”
锡河一双眼幽深漆黑注视着她,眼底亮光如同一簇暗夜鬼火。
尹榆被那目光一烫,不太自在地移开目光。
“可能会很无聊,你确定要听?”
锡河含笑,做了个挽手礼:“洗耳恭听。”
高中时候的尹榆,不太会交朋友。
她个性如此。
幼时辗转多地,妈妈身体不好,还带着她搬了好几次家,直到妈妈去世,她被父亲接回去,总算有了个稳定的住处。
可是,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不同。
她小时候说话很晚,失语的情况非常严重,情绪一激动就说不出话。
父亲不在意她这个毛病,因为他不怎么听她说话。即便听了,也像是听到一段惹人头疼的噪音,只觉得吵。
两人之间的交流匮乏到惊人的的地步,甚至他从来没有和她谈论过妈妈。
妈妈死后,他再没提起过她,也从不问尹榆是否难过想念,有何心情。
他不谈论和她妈妈有关的任何事情。
在小小的她眼里,父亲像是沙漠里的一只蜥蜴,某种冷血动物。
亲人死亡对他来说如同人物按下删除键,她死了,所以他的世界删除此人物信息。
仅此而已。
父亲在沙漠里,她也只能在沙漠里。
渴得要命,但没人听见她的呼喊。
她只能一粒沙一粒沙地把所有情绪都藏起来,世界和她隔着一层灰蒙蒙的毛玻璃,父亲和她隔着一片模糊的薄膜。
她看不见也听不见。
世界是失真的,她小小的哀嚎无限回荡。
尹榆记得她小时候喜欢走很远的路,一直走到妈妈的墓园。
她把学校发的学生奶和饼干放到墓前,趴在草地上写作业,贴着黑白照片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