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睡醒墓碑前会有吃的,大约是来墓园的大人随手留下的。
老师教过,不能吃来路不明的食物,如果有坏人,食物会有毒。
于是尹榆把来路不明的食物全都吃光了,幻想自己死在墓碑前的场景。
或许会有很多人给她献花。
可惜她什么事都没有,只能在夜色来临时,背起书包,踢石子慢慢走回家。
但父亲从来没发现她很晚才回家,因为他回家更晚。
有一天,尹榆一直在墓园待到了十二点。
她很害怕,但她强忍着恐惧,看到指针过了十二点才往家走。
回家路上,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吓得她一阵疯跑。
有一会路灯狂闪,尹榆吓得心都要跳出来。她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她还是安全回了家。
她在路上想象了很多场景,比如父亲坐在客厅等她,很生气地问她去哪里了,骂她一顿,或者是紧张地责问她……
尹榆想了很多应对的方式,可是一条也没用上。
因为家里和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灯光是暗的,没有一个人在。
她愣住了,灰溜溜地回了房间。
第二天一早,父亲坐在餐桌前看报纸,看起来很和蔼。
尹榆鼓起勇气问他:“你昨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最近不忙,昨天八点多就回来了,”父亲语气很和蔼,眼睛没有离开报纸,“怎么了?”
八点多就回来了,但他不知道她十二点才回家。
尹榆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鼻子酸得厉害,眼眶热得积不住泪,抑制不住地抽泣起来。
父亲吓了一跳,问她怎么回事,可是尹榆说不出口。
她觉得很羞耻。
她昨天的举动好愚蠢,像一个恬不知耻的乞丐。
父亲安抚了两句,没有效果,她还是哭。
父亲生气了,给她一巴掌。
后来,尹榆再也没有做过这种蠢事。
她清楚地明白了,即便父亲在外人面前骄傲地展示她的画画一等奖,即便他会在节日发红包祝她快乐,即使他是她的亲生爸爸……
但一个孩子向一个吝啬的大人祈求他的爱,她不可能要到。
她是家庭中必不可少的一个展品,只需要占据一个作为女儿的生态位,执行女儿的功能性。
有些人生下来不是来做一个被爱的孩子,是来做女儿的。
就像被摆在窗台上不会呼喊的盆栽,被浇水,被翻土,被修剪枝丫。
她应该感激涕零,而不是发出溺水的呼喊,太不知好歹。
呼喊也是无效的,她身上有一层结界,父亲听不到她。
世界也听不到她。
阳光雨露之下,她只能沉默,沉默,活成一个盆栽。
如果她真的是个盆栽就好了,可惜她是个活生生的人。
她想要看到,想要看清,也想要被看到。
世界混沌不堪,她找不到一个位置。
她需要一个回应,即便只是微弱的回应。
她的哭声只有一个人听到,扬晓山是这个世界对她唯一的回应。
他牵起她的手,陪她走过孤立无援的少年时代。
站在十八岁的分界线上,他永远留在了过去。
直到今日,她还是学不会当一个合格的大人。
落叶缤纷,尹榆坐在长椅上,手掌往后撑着身体,仰头看树梢摇摇晃晃将要坠落的黄叶,神色轻淡。
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锡河放在膝上的手握成拳头,声线紧绷:“所以你的外号是……”
“那些外号来自我自己的讲述。”
尹榆慢慢地眨了下眼睛,阳光在视网膜上留下闪动的黑斑,让人晕眩。
“那时我和汤燕是朋友。”
尹榆想了想,又补充一句,
“起码我认为是,我和她无话不谈,包括家里的事情,包括晓山,但是……”
尹榆沉默下来,枝头黄叶轻飘飘落下,她垂下头。
“但是,她把你的事情全都说出去,”锡河替她往下说,“所以你被恶意嘲笑,被叫了三年的外号。”
甚至这些外号来自于一个青春期女孩最隐私的痛苦,被所谓的朋友全部抖落出去,成了刺向她密密麻麻的尖针。
尹榆脚尖碾着地上的枯叶,吱吱作响。
“现在看来,这些事都很小,那时候的我也很小,这些小事在小小的一颗心里,就成了天大的事,沉重得叫人难以负荷。”
尹榆对注视她的锡河笑了下,眼眶是湿的。
“就因为这个,我不肯原谅她,我是不是很小气?”
小气地像个赌气的孩子,一点也不像个体面的成年人。
“不。”
锡河的答案简短有力,极其干脆。
尹榆怔了下:“……嗯?”
“你已经很宽容了。”
锡河眼睑微垂,浓黑睫毛遮住他眼底眸光,他耳畔银钉反射出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
“我不止不原谅,还会报复。”
尹榆微惊,她想到锡河可能安慰她,但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毕竟他是文科院的教授,平时总是温文尔雅。
此时此刻,温文尔雅的人似乎一瞬间露出了锋利爪牙。
“怎么办,我是不是很坏?”
锡河转过脸,耳畔银钉隐入轮廓阴影中。他嘴角微牵,语气和尹榆刚才一样。
尹榆明白过来:“你又逗我?”
“我可不是逗你。”锡河面带笑意注视着她。
尹榆只当他是开玩笑,他的态度让人很舒服,既不过分深究,又缓解了她那点小小的自我对抗和别扭。
她很少同人说起过去,这几年来,除了代雨济,也只有一个锡河了。
说了一大堆,像是把久违地倒了次垃圾,尹榆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可是他的态度越友好,她心里对他的歉意越深重。
“我之前把你当成晓山,在你面前又是哭又是笑,你不仅不介意,还一直帮我。”
尹榆不太习惯表达这种心情,声音闷闷的。
“锡河,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知道的话,”锡河拖长声音,探头看向微微躲避的尹榆,“不如答应我一件事?”
尹榆好奇:“什么事?”
她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吗?
“如果我说了,你可不要觉得我奇怪。”
锡河手撑着下颌,侧头看向她,似带着一丝羞赧。
尹榆立马举手保证:“绝对不会。”
她在锡河面前才是奇怪呢,他对她这么宽容,她肯定要投桃报李。
“你就说吧,”尹榆信誓旦旦地保证,“只要我能做到,我肯定帮你。”
锡河笑弯了眼睛:“你还不知道是什么就答应,不怕我把你卖了?”
“你才不会呢。”
锡河简直是她见过最客气礼貌的人,他的要求肯定不会很过分。
“如果我说……”
锡河的目光缓缓移动,从她脸颊滑到她散落的长发上,眼底多了一丝晦暗的渴望。
“想要你的头发呢?”
“头发?”
尹榆困惑地夹起一缕头发,举在两人之间。
“你要我的头发?”
微风吹过,微卷发梢在她指间晃动,像是一朵摇曳的雾中花。
锡河眼底眸光随着那缕发丝晃了晃。
他嗓音低沉,带着一抹请求:“可以吗?”
“当然可以,”尹榆抓了一把头发递给锡河,大方地说,“你想要多少?”
锡河动作一滞,垂眸低低地笑了。
“你不好奇我要你的头发做什么吗?”
“我好奇呀。”
尹榆眼睛眨眨,天马行空地猜测。
“你是不是要做什么社会实践,比如……发质和精神状况的对比分析?”
她眼睛乌溜溜的,看人时带着点近乎天真的神气,像是一只雀鸟停在树梢上,歪头瞧着人。
锡河定定看她一瞬。
真是毫不设防呢。
在她心里,他的恶劣程度似乎低得出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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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明天(30号)上夹子,所以更新时间挪到晚上啦~
之后每天零点日更[墨镜]
第19章 直播
锡河嘴角一翘:“暂时保密。”
尹榆:“……那你还问我?”
锡河挑挑眉, 没答话,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手掌长的银色条状物。
尹榆还没看清,他手掌一翻, 刀刃弹出来,在他修长指尖翻转如飞, 细微破空声咻咻响起。
竟然是一把蝴蝶刀。
锡河显然是个老手,手法极其熟练, 观赏性很高, 银光闪动,危险又优雅。
但问题是, 为什么突然掏出一把蝴蝶刀转了起来?
“嚓——”
锡河停下, 蝴蝶刀保持弹刃状态,被他反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