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榆茫然的目光一动,对上锡河的双眼。
漆黑如墨,眼底一点蓝光荧光,比风中颤动的烛光还要微弱。
“小树, 我远离故土,不要对我那么坏。”
他垂首, 额头轻轻抵着她的肩头。
他低低地说:“我会伤心。”
尹榆看了他好一会,抬起手,摸了下他的脸。
锡河身体一顿,缓缓抬起头来对她笑:“小树。”
尹榆手指落在他眉间,划过他浓黑长眉, 指尖如绘,一点点描摹出他轮廓俊秀的脸庞。
掠过鼻间,没有呼吸。
尹榆的手滞了下。
他是仿生人, 不是人。
“你很辛苦,晓山很辛苦,你口中的所有人所有事都很辛苦。但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想要一个赝品。”
话落,死一样的寂静。
尹榆移开目光,收回手。
手腕突然被握住,温热的触感紧紧包围。
“小树,我也从来没有想过取代扬晓山。没有人是真品,也没有人是赝品,这里只有一个锡河。”
他那么恳切地望着她。
尹榆见过他意气风发从容不迫的样子,见过他强大无可匹敌的样子,这样的人在她面前无力还手。
可是,他只是一个仿生人。
他是假象,是人为制造出的梦幻泡影。
她不该沉溺。
即便如他所说,是扬晓山做的这一切,是他将锡河送来她身边,那也不代表她就该感恩戴德,全盘接受。
一个披着扬晓山外壳、得到扬晓山属意的非人机械,情意绵绵地要来爱她,渴望她的爱。
尹榆无法说服自己相信。
“小树。”
锡河唤她的名字。
那双她无比熟悉的眼睛泛起湿润 ,像是雨后湖面缠绵悱恻的灰蒙雾气。
痛苦的,渴望的,恳求的眼神。
尹榆不可避免地感到心痛。
她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人类,却又无法干脆地把他归类为没有感情的机械体。
尹榆摇头:“不。”
她的眼泪掉下来,滚烫地砸在锡河手背上。
“你说你不想要取代晓山,那你就不该求我爱你。我不会忘记他,也不可能会爱你。”
尹榆的哽咽声很轻,一字一句落下来,带着沉甸甸的重量。
“嗡——”
锡河的耳鸣更严重了,几乎需要依靠口型才能准确分辨她的话。
她说她不可能会爱上他。
每一句话,在他心里读出来的万分之一秒里,被他重新复述一遍。
如同细针刺进他仅有的柔软组织。
“对不起,失陪一下。”
锡河起身,快步走进洗手间,脚步稍显凌乱。
尹榆呆呆坐了会,脸上一片冰凉,她抬手擦去眼泪。
卫生间里水声哗哗,锡河很快出来,水浸过的面庞色泽冷白,额发几缕垂下来,带着零星水珠。
他又去洗脸了。
尹榆的思绪此刻漂浮着,漫无目的地抽离。
她想到了博物馆那次,她说仿真斑点狗永远都不可能取代宠物在主人心中的位置,他情绪激动时,也去洗了脸。
“你为什么总是洗脸,仿生人应该不需要洗脸吧。”
锡河看起来和刚才一样冷静,甚至微笑。
“我在营养液生态舱里长大,水的包裹会让我感到安全。”
尹榆茫然混乱的思绪被他这句话拉下来,就像是玻璃上的雾气终于擦干净。
她又一次看见了他。
安全……
就像她一样,他也会感到不安全吗?
一个仿生人也会失去安全感,也会需要情绪的安定和抚慰吗?
她还是不了解他。
两人对视片刻,锡河率先说话。
“花茶晾到现在,温度正好入口,喝些吧。”
尹榆没有拒绝,她端起粉杯子喝了口,醇香甘冽,如他所说温度正好入口。
进食状态也会让人类感到安全,这是从远古时代留下来的基因传承。
锡河没有靠近尹榆,站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小树,唐纳德曾提出过一个哲学思想实验,叫‘沼泽人’,实验假设一个人路过沼泽时被闪电击中死亡,同时沼泽产出一个和其质量形态相同,甚至记忆和大脑状态都完全一样的沼泽人。”
花茶热气熏着脸,尹榆问:“然后呢?”
锡河平静地说:“设想到此结束,我不认为拥有同样的形态和记忆就是同一个人,沼泽人并非原身。我想你也这么认为。”
尹榆想了想,点头:“当然。”
这不就是在问,锡河和晓山是不是同一个人。
答案昭然若揭 。
“既然不是同一个人,在忘记扬晓山与爱我之间……”
锡河微顿,语气稍重了些。
“我个人认为,这两者并不冲突。”
尹榆抿唇,接着点头:“你可以这么认为。”
但显然,决定权并不在他手上。
“我一直都知道,你有多倔强,”锡河叹了口气,“从前我以为,这是你的可爱之处。”
尹榆眨眼:“现在呢?”
锡河扯了下嘴角:“令人苦恼的可爱。”
尹榆:“哦。”
锡河在她身边坐下,安静片刻,尹榆又想到那场匪夷所思的对话。
四百年、时空穿梭、技术爆炸……和科幻电影一样。
但更匪夷所思的是,就目前的已知信息来看,他说得似乎是真的。
“你真的来自四百年后?”
“是的。”
“那你对这个时代来说……是先知?”
“某种程度上来说,是的。”
“既然你这么厉害,你回到这个落后的时代,为什么不去自由自在地生活,何必要按照协议来找我呢?”
按照他说的,他产生于实验室,过得并不算好。还经历了时空穿梭实验,一听就很危险。
而他所掌握的技术和知识,足够他在这个时代呼风唤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为什么还要纠结什么爱不爱?
在尹榆探寻的目光中,锡河眸光微微亮了下。
“小树,你前后矛盾。”
“嗯?”尹榆愣住,“什么矛盾?”
锡河手支着下颌,侧过脸看她,眼中兴味的蓝光闪动。
“你在疑惑我为什么遵守协议,不去自由自在地生活?”
尹榆:“对啊。”
“如果你真的认为我没有自由意志,认为我的一切行动靠代码和指令,你不会问出这个问题。”
尹榆茫然一瞬,想要反驳,却发现好像真是他说的这样。
“你不肯成承认我的灵魂,但你的潜意识已经把我当做一个拥有自由意识的生物。按照指令行动的机器人是没有选择的,而你困惑于我的选择,不是吗?”
锡河靠近了些,目光紧紧盯着她,嘴角翘起。
尹榆无法辩解:“我……”
“小树,人类是最擅长自我欺骗的生物,你的表意识是会骗人的,但潜意识和直觉不会。”
锡河越靠越紧,近到她能嗅到他身上那股浅淡的冷杉栀子味道。
尹榆睫毛颤了颤,久违地又在他面前感到紧张。
自从知道他是仿生人之后,在尹榆眼里,他似乎就成了展台上那只等候命令的斑点狗。
一个逼真又漂亮的空壳。
可此时此刻,他好像又成为最开始那个会让她感到紧张的锡河。
只一瞬,锡河轻笑着拉开距离。
“可是……”
尹榆脑里电光石火一闪,找到气口反驳。
“按照你的说法来推论,你按照协议来找我,这不就说明你确实被代码控制了?”
锡河眉峰一挑,夸道:“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小树反应很快。”
“当然了,”尹榆昂头,又觉得不对,“你别逃避话题,你回答呀。”
锡河颔首:“我确实被控制了。 ”
尹榆僵住:“……什么?”
“但控制我的不是代码,是难以自拔的爱欲。”
锡河缓缓地说,目光笼罩着她,如暗色灯光下的酒液轻晃,醉人波动。
尹榆呼吸一窒。
眼神和他交汇一瞬,被烫到似的骤然移开。
“你胡说八道,你才是前后矛盾。”
锡河往后一靠,沙发跟着牵动,尹榆即便不看她,也能察觉到他的动作。
他问:“小树觉得,哪里有矛盾?”
尹榆搓了下发麻的脸颊,不服气地说:“你说你来自四百年后,你又没见过我,哪里来的什么爱欲,能让你爱到为我放弃自由自在的生活?”
她才不相信。
锡河抬目看向她,低低一笑,没有立刻作答。
尹榆找到漏洞,得意地抬了抬下巴。
“锡河,你还是不够了解人类,人类可不会这么傻。你没听过那句诗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