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人类和仿生人终究是不同的。”
锡河看向墙角那架老钢琴,眼尾长睫垂落,投下一片缥缈青影。
“人类的爱如同海上泡沫,日光一照了无痕迹,而仿生人的爱是钻石……”
他转目看她,眸光幽晦。
“忠贞、闪耀、永恒。”
尹榆哼笑一声:“你还真会自夸。”
“我曾经见过你,很多很多面。”锡河突然说。
“你见过我?”尹榆疑惑,“在哪里?”
“在灵镜实验室里,在营养液生态舱里,在扬晓山的记忆里……甚至在我还没获得一具能自由行动的身体时,我就见过你。”
锡河手指绕住她垂落的一缕微卷发梢,指尖黑白分明。
“诞生之初,我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你,那时我还没有眼睛,但我已经见过你无数面。”
尹榆怔然看着他,脑中一片空白。
“我在不足两平米的营养液生态舱里度过了数十年,你是模糊世界里我唯一能看见的存在,是枯燥安静的实验室里我唯一听见的存在。”
“你是这个世界对我的启蒙。”
锡河垂下头,轻轻吻了下指尖的乌黑发梢。
“小树,在你还不认识我的时候,我已经见过你千万遍了……”
他唇色浅淡,印上丝丝缕缕的黑色卷发。
尹榆忽然想到那天夕阳,银杏林草地上的聊天。
“……”
“我还不知道你以前是什么样子呢?”
“我得到最多的是陪伴。”
“陪伴?那你父母一定对你很好,肯花时间陪伴你。”
“或许和你想象的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
“按照你的说法,这种陪伴应该是灵魂的陪伴。”
“……”
所以,陪伴他的是她。
那是他唯一曾得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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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以己之矛攻己之盾。——韩非子
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自由与爱情》
第40章 我渴望看见你。
尹榆忘记她是怎么睡着的。
她又做梦了。
这一次, 梦里的扬晓山没有血,就像记忆里每一个最平常的日子。
清俊挺拔的少年走进明亮的琴房,坐在她身边, 手指翻飞,弹出那首他最喜欢的曲子。
尹榆也跟着他弹, 一直弹一直弹,弹到手指开始酸痛。
扬晓山终于转过脸, 对她轻柔一笑。
“小树, 我舍不下你。”
阳光落在他侧脸,左耳一点亮光。
闪耀得刺目。
那是一枚冷银耳钉。
尹榆怔然, 喃喃道:“锡河……”
“我在。”
熟悉的声音贴着耳畔响起, 气息微凉。
尹榆猛地睁开眼,锡河的脸近在迟尺, 眉目沉静稳重。
“做梦了?”他温声问。
尹榆恍惚一瞬,才确认出眼前的人是谁。
她蹙眉推开他,这才发现她在沙发上睡着了,手被他紧紧握着。
她目光刚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锡河立即松开手。
“你做梦的时候一直乱动,挥开好几次毯子, 所以……”他简短解释。
尹榆想到自己的梦,她在梦里弹琴呢,可不就动来动去。
她甩甩发麻的手,怪不得梦里手很酸,原来是被他握的。
“饿了吧?我煮了番茄汤面。”
尹榆还在发困懵, 锡河起身离开,很快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回来,放在她面前。
汤面热气裹挟着酸酸甜甜的香气涌入鼻端, 刺激神经。
尹榆顿时醒了一大半,没吃晚饭的肚子开始咕噜噜叫唤。
锡河劝:“快吃吧,吃完再休息。”
尹榆不客气地端起碗就吃,面条弹牙汤汁爽口,挂着番茄汤汁的鸡蛋也很香。
吃了几口,她从碗里抬起头,锡河坐在她旁边,眼睛弯着看她吃饭。
自从她认识他以来,不管是最开始从陌生到熟悉,还是后来从熟悉到对抗,虽然只是她单方面的对抗。无论她用什么态度对待锡河,他仍旧待她如初。
白天的记忆慢慢回笼,那些令人震撼的事实,他这么轻易就和盘托出。
仿佛就像他说的那样,只要她问,他就会答。
他对她没有秘密。
他还说过,他存在的唯一意义是她。
这句话,也是真的吗?
“想到什么高兴的事情了吗?”锡河歪头。
尹榆懵然回神:“嗯?没有啊。”
“没有?”锡河眉头挑动,“那你怎么突然笑了?”
尹榆摸摸自己脸,她笑了吗?
“嗯……因为面挺好吃的。”
锡河恍然颔首:“这样啊。”
他转过脸,嘴角微微一翘。
尹榆刚把他糊弄过去,看到他的笑忽然觉得不对。
糟糕,忘记他会分析微表情了。
尹榆慢慢把头埋进碗里,一个劲地吃面。
锡河若无其事,还关心道:“慢点吃,锅里还有呢。”
尹榆头都不抬:“嗯。”
吃过饭洗过碗,尹榆坐在沙发上,锡河坐在她身边,大屏里荷包蛋喵喵叫。
“你怎么还不回去?”尹榆板着小脸问。
“如果一定要回去的话,”锡河礼貌征询她的意见,“我可以等你睡着再回去吗?”
尹榆困惑:“为什么?”
“你在沙发上会睡不好 ,如果你害怕这座房子,才不肯去卧室睡,我可以陪着你,等你睡着再离开。”
锡河语气真诚,尹榆无言片刻。
“你说我为什么害怕这座房子?你在旁边我更睡不着。”
锡河垂目,这话似乎有点打击到他了。
他沉默了会:“你要不要去楼上901,那套房也是我的。”
“901也是你的房子?你一个仿生人,买这么多房子干什么?”
尹榆懵了,又瞬间升起警惕心。
“该不会楼上也是用来监控我的吧? ”
锡河摇摇头,语气和缓地解释:“901只是一套普通房子。”
“那你为什么……”
尹榆问到一半,突然想到三年前楼上搬来一户人家,每天晚上吵得她睡不着。就在她准备搬家时,这户人家先搬走了。
从此以后楼上一直很安静,再也没有吵过她。
难道说……
锡河颔首:“是的,我从那户人家手里买了这套房。”
猜测成了现实,尹榆眼神复杂。
锡河还是那副温柔可靠的模样,含笑望着她。
但在她看不到的地方,他经历了好多事情,又做了很多事情,有一部分是她无法谅解的,有一部分却又能触动到她。
尹榆抿唇:“那你就留下吧。”
锡河眼睛骤然点亮,灼灼望着她。
尹榆严肃地警告他:“但是我一睡着你就得走,不准偷偷留下来。”
锡河眉眼弯弯:“好。”
洗漱完,尹榆躺进浅蓝色的大床,锡河再三保证他没有睡过这张床,并且床上用品保持每周一次的清洗晾晒。
尹榆鼻尖悄然嗅了嗅,被子带着阳光的温暖味道,还有一丝淡淡的栀子香气。
睡在这里,似乎没有她想象中的不适感。
但对面墙上的大屏实在太过瞩目,一模一样的801卧室就在眼前,显得很怪异。
“我把大屏关掉,好吗?”锡河坐在小桌边问。
尹榆立马拒绝:“不准关。”
他偷看她那么久,她也要监控他才行,怎么能让他关掉大屏呢?
锡河沉吟,给出解决方法:“晚上先关掉,明早我再打开,这样可以吗?”
看来他不是想趁机脱离监控,只是怕她睡不着。
尹榆勉强同意:“……行吧。”
话落,大屏瞬间熄灭。
卧室里只剩下床头的小夜灯,散发出一圈暖暖的光晕。
锡河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手肘撑在桌上,目光直直看向她。
尹榆忽略他,转过脸去。
气氛安静。
过了会,尹榆用被子蒙住脸,悄悄转过去,漏出一只眼睛看他。
正好和锡河注视她的视线撞个正着。
锡河扬眉,低低笑了声:“睡不着?”
尹榆偷看被他抓个正着,有点恼:“你盯着我,我怎么睡得着?”
“小夜灯关掉,会不会好一点?”锡河嗓音低柔。
把灯关掉,黑咕隆咚的房间里只有他和她,这还得了。
尹榆:“不行。”
锡河一只手支着下颌,声线带着纵容的笑意:“好。”
他总是这样,像是怎么都不会生气,她说什么他都愿意。
他越是包容,尹榆越想打破他这种泰然的状态。
“你把夜灯拿走,放到桌上。”尹榆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