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缓缓转头看向窗边的贺鸣远,眼神冷冻结冰。
贺鸣远立正,干笑两声:“你们继续,我就是路过,过来视察一下环境……”说着说着就跑了。
锡河压下那点被打断的不快,对尹榆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小树,不用管他,我们……”
尹榆突然打断他:“你和贺老板认识?”
锡河面色微微一顿,没有立刻答话。
尹榆耳朵还红着,却面露思索。
她想到刚进餐厅时的小插曲,当时她被锡河按在风衣里,觉得听到的男声很耳熟。
那男声和刚才的贺鸣远一对比,分明就是他。
如果只是两个普通的朋友认识,尹榆不会太在意。但任何和锡河有关的事情,都不会是普通事情。
尹榆眉头皱得很紧,直接问道:“画生工作室背后是你,是你让他和我签约的?”
签约时她就觉得不对劲,工作室给的条件那么丰厚,对她没有任何限制和要求。
原来贺鸣远和锡河认识,这就不奇怪了。
尹榆心里已经猜到了答案,但还是要听锡河亲口说。
秋风凉凉吹过,带着萧瑟呼啸声。
尹榆不自觉打了个寒噤。
锡河整理她被弄乱的毛绒外套,捋好胸前的辫子,温声答:“是我。”
他承认得无比干脆。
就像他曾经说过的一样,他对她没有秘密。
只要她问,他就会诚实地回答。
可是,如果她没发现呢?他就永远不打算告诉她吗?
尹榆退后一步,拂开他的手:“你为什么又骗我呢?”
看清她微红的眼眶,锡河迟缓地眨了下眼,面有不解。
“小树,这些事情不重要。我只希望你开心。”
“又来了,你永远都是这个样子。”
永远都说为她好,永远为她付出一切,永远都显得无辜,但又永远骗她。
一件事,又一件事,在生活中的每一个瞬间里,她总是会发现一个被掩盖的真相。
眼前的红毯光鲜亮丽,通向他所说的美好未来,可是她每走一步,就踩进一个坑里跌一跤。
红毯之下,全都是他的谎言。
“小树……”
锡河抬起手,想拉住她。
尹榆连连后退,从前积压的情绪又反扑过来。
“你说我不相信你,说我不明白你,我确实不明白你,也没有办法相信你。”
锡河眼底泛起蓝光,他摇头:“小树你听我说……”
“为什么要听你说!”
尹榆又一次打断他,执拗地避开他的手。
“为什么要让我活在你精心编织的谎言里?我的房子是你设计的,XS1982管家是你伪装的,你明明监视我,又在我面前装出一副好邻居的样子,甚至我们相遇之后,那些蛋糕、钢琴、小猫……每一样都是你精心设计的,你敢说不是?!”
从前不知道他的真正身份,尹榆还能安慰自己是命运,是巧合,是上天怜悯。
但现在她知道了,锡河拥有扬晓山的记忆,那些重现过去的事又怎么可能是巧合?
“是的。”
锡河平静地承认了尹榆的指控,没有解释。
他越平静,尹榆越愤怒。
从第一面认识到现在,他骗了她多少次,数不清。
他确实为她付出很多,什么四百年什么自然人什么实验室……她了解之后也很愧疚,所以她什么都不再追究。
明明两个人已经坦诚相待,为什么又走回以前的老路。
“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你就等着我一件一件地发现吗?你要我信任你,在这种情况下,我怎么可能信你,你……”
尹榆情绪激动,在他靠近时一味往后退,没注意到身后的石墩。
“啊——”
她脚下不稳要摔,锡河以肉眼看不清的速度快步上前接住她,抱进怀里。
尹榆下意识抓住他衣领,身体往下倾时,拉开了他胸前的衬衣,扣子崩开落地。
“啪”地一声。
那条她亲自拧上去的领链垂下来,冰凉滑过她脸颊。
尹榆睁开眼,正看见他大敞衬衣下的胸膛。
肌肉轮廓紧实分明,白玉似的光泽,完美得无可挑剔。
但比这些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胸膛左侧有一道手指长的凸起疤痕。
在一具如同玉造的身体上,疤痕狰狞,极其触目惊心。
锡河意识到什么,面色微变,将她扶稳站好后,立马拢住敞开的衬衣。
尹榆上前,抬手就要扯他衣领。
锡河挡住她,他力气大得可怕,他不松开,她不可能拉得开他的手。
尹榆凶狠地抬目,近乎命令。
“你给我放开!”
锡河垂目看她,眼睫轻轻抖了下,半晌,温顺地松开了拢住衣领的手。
尹榆扯开松垮的衣领,露出他整片胸膛。
冷白皮肤之上,一条可怕的疤痕扒在上面。
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是怎么回事?谁干的?”
尹榆问完又反驳掉自己。
“不可能,你的身体这么强悍,怎么可能会被人刺中胸口?”
尹榆语气激烈,锡河却安静地站着。
风衣之下,衬衣被她扯得乱七八糟,一大片胸口袒露出来。
疤痕丑陋,他微微笑着。
像是一具一无所知被人弄坏的仿真机器人。
尹榆焦急地抓住他的手:“你说话啊?”
锡河:“小树真的想听?”
这句话他常说,说完之后他就会讲一些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
但尹榆怎么可能不听。
“你说。”
锡河牵起她的手,盖住他发烫的胸口,盖住那条长长的疤痕。
“小树的头发在这里。”
他嗓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她。
尹榆脑子里空白一瞬,无法理解他的话。
“什么?”
锡河将手指压进她指缝,带着她的掌心,紧密贴住那条凸起的伤疤。
“不是别人,是我自己剖开的。”
在尹榆震惊的目光中,他嘴角翘着,眸光温柔地不可思议。
“小树的头发在我的心脏里。”他轻轻地说。
尹榆慢半拍听懂他的话,瞬间骇然看向他的胸口。
她记起来了!
银杏林里,他礼貌地请求她给他一缕头发。
那缕头发竟然在他心脏里!
意识到这点,尹榆像是被烫到似的,骤地抽回手。
他胸膛的温热余温还萦绕在指间,她掌心似乎还停留着伤疤不平整的触感。
尹榆的手微微发抖。
“小树在害怕我吗?”
锡河往前,尹榆惊得后退,跌坐在石桌上。
他还在笑,笑意温润柔和,眼睛弯弯。
尹榆用力地摇头:“你是不是疯了?!你是个疯子吗 !”
她完全无法理解他的所作所为,这简直比监视她还要变态。
锡河往前,手掌搭在石桌边缘,将她圈定在身前,垂首望着她。
“疯子是对我的夸赞吗,拥有灵魂和思想的生物才能发疯,小树其实早就认可了我的灵魂,是吗?”
他显得太从容不迫,歪着头看她。
就像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的反应更让他感兴趣。
他说着无关紧要的东西,而他胸口的伤疤就在尹榆眼前晃荡。
“你……”
尹榆几度开口,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什么措辞来问。
她似乎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他。
锡河曲起手指,指节在她脸蛋上轻轻刮了下,姿态亲昵。
尹榆跟着他的手,抖了下。
锡河轻笑:“不要这么紧张。我只会剖自己,不会剖你。”
尹榆:……讲这种话更让人紧张了。
“就像是人类打耳洞一样,这只是仿生人之间的流行风尚而已。”
锡河不疾不徐地解释,从头到尾都格外淡定,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显得尹榆大惊小怪。
她不相信,狐疑地问:“真的吗?仿生人流行剖开胸口?”
这是什么重口味的怪诞风尚?
锡河颔首:“小树不是说,仿生人的爱不是爱吗?”
尹榆:“……嗯?”
“在仿生人眼中,人类是比机械生命更可怕的物种。”
锡河不管尹榆的疑惑,自顾自地往下说。
“仿生人从出厂开始,爱意永无止境、永不转移,热烈忠贞地爱着他的爱人。但人类不是,他们虚伪残忍善变,他们的爱是转瞬即逝的火花。”
尹榆懵然看着他,锡河嗓音冰冷地讲述。
但看向她时,目光又柔软下来,手掌揉揉她的头发。
“仿生人基地里最多的不是流水线上的仿生人,而是黑格子里被人类厌弃扔掉的回收仿生人。”
“仿生人的爱无法终止,即便被关进黑格子里,也只能在漫长的生命里带着对抛弃者的深爱和眷恋,耗尽最后一丝能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