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不停挣扎的她,承受着她飞溅的怒火。
她口不择言,将所有的愤怒向最亲近的人发泄。
像是他才是她的仇人。
扬晓山用那双悲伤的眼睛看着她,如同哀雁断翅前,投向爱侣的一眼。
他声音很轻,抚上她脸庞的掌心是凉的。
“小树,你知道的,我舍不下你。”
一瞬间,滔天如海的桂花香淹没过来,带着实质般的冲击力。
尹榆跌出去,摇摇晃晃地站不稳。
夕阳余晖燥热沉闷,桂花香气浓厚呛人。
尹榆按着窒息的胸口,那种缺氧的眩晕感让她浑身发抖。
她几乎看不清马路尽头那辆倒翻的,浓烟滚滚的车。
小小的金黄桂花打在她头上,冰凉地划过脖颈。
像是死神寒气四溢的手指轻盈掠过。
尹榆浑身僵直,滞住的心脏如石般沉重,深深坠下去,砸进不见天日的谷底,轰然碎裂。
马路尽头,车门凹裂变形。
她看见扬晓山扭曲的脸,血液像是鲜红的蛛丝爬满他的脸,吸食他的生命,淌出一地浓红。
离得那么远,她鼻端竟也萦绕起一股香浓的血腥气,夹杂在甜腻桂香中。
尹榆死死地按住抽痛的胸口,强烈的呕吐欲和眩晕感铺天盖地。
暖黄光线像是一根根针,刺入头皮,钻进每一个毛孔。
好疼。
她张口,说不出话。
只能发出一声低微的气音。
如同小兽被长弓箭头钉死在草丛里,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发出的微弱哀鸣。
尹榆倒下去,轻飘飘地倒下去。
落入那片鲜红血泊,血液温暖地包裹住她。
一点点收紧。
扬晓山碎裂扭曲的头颅在她眼前,咫尺之间,他对她微笑。
眉目清俊生动,一如往昔。
他说:“你忘了我吗?”
只一句话,尹榆溃不成军。
“不,我没有,我没有忘记你,我不会,我不能……”
扬晓山的脸庞“啪”一声断裂开来,口唇中涌出无尽的粘稠鲜血。
“小树,不要丢下我。”
血液如同活物般呼吸伸展,像一个血红的茧蔓延包裹住尹榆,将她死死困在他身边。
他为她而死,她因他而活。
她不能丢开他。
不能。
……
“小树,小树,你醒醒!”
尹榆小脸惨白,眼睛紧闭着流泪,一头冷汗,陷在梦魇中,浑身都在发抖。
锡河握着她的肩头摇晃,尹榆惶然睁开眼。
蒙眬暖色光晕中,锡河额前黑发垂下来,半遮住凌厉眉眼,让他恍然间如同是另一个人。
“啊——”
尹榆近乎是惨叫着,却不敢推开他,拼命地往后缩去。
锡河卡顿一秒,看懂她惊恐的原由。
他将额前垂落的发丝往后一捋,露出整张脸。
不属于扬晓山的成熟男人的脸。
尹榆低呼一声,紧绷的身体瞬间松懈,瘫软在床上。
锡河缓缓伸出手,在尹榆颤动的眼神中,轻轻触碰了下她的脸颊。
手指微微凉,带来不同于梦境的真实感。
“……锡河?”
尹榆嗓子哑着,怔然看着他。
“小树,是我。”
锡河嗓音沉而柔和,坐到床边,将瘫软的她捞进怀里,哄小孩似的轻拍着她的背。
“是锡河,是XS1982,不要怕。”
尹榆混沌的思维终于清醒了些,可还是不安地捉住他的手。
“锡河,你是锡河。”
“我是锡河。”
他突然俯首将她抱起来,手掌隔着单薄的睡衣压在腰间。
尹榆惊得一弹:“你……”
锡河稳稳抱起她,沉着又可靠:“去洗洗脸,眼泪干在脸上会难受。”
他怀里带着让人安心的木质栀子味道,尹榆脸颊靠着他肩膀,那颗惊慌失措的心缓缓恢复稳定的跳动。
卫生间里,锡河一手把她抱在怀里,让她光着的脚踩在他拖鞋上,一手打湿热毛巾给她擦脸,细致得像是在照顾幼崽。
脸上的泪痕冷汗被一点点清理干净,湿热毛巾蒸得脸蛋,带来令人放松的舒适感。
尹榆恢复了些,不太好意思地挣了下。
“我自己来。”
锡河松开毛巾,两只手都搂上她的腰,对她眨了下眼,开玩笑道:“你自己洗脸,我负责运送。”
尹榆捧着毛巾擦脸,一听这话,闷闷地反驳了句。
“什么叫运送,我又不是东西。”
“怎么不是了?”
锡河垂首,嘴巴贴在她耳侧,故意逗她。
“你是只笨蛋。”
“你才是笨蛋呢!”
尹榆回头瞪他,眼睛乌溜溜地睁大。
锡河面上带笑,眼睛弯着:“现在不怕我了?”
尹榆一愣,抿唇道:“……我又不是怕你。”
“我知道。”锡河淡然地答。
尹榆瞥他,他总是什么都知道。
他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
如果是正常人面对锡河这样的人,应该会感到害怕吧。
可是尹榆不知怎地,反而莫名升起一点安全感。
就像她内心永远也摊不开的某个角落,被他抖落灰尘,慢腾腾地搬到阳光下晒晒,再还给她。
她开不了的口,他都知道,并且给予回应。
“怎么看着我发呆?”
锡河拿走她手里的毛巾,俯身把她抱起来,尹榆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
锡河稳步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整理好她散乱的卷发,再坐到床边,掌心握着上她的手,妥帖极了。
小夜灯浅浅的光落在他眼底,像是山顶悬着的小月亮,触手可及的距离。
他看起来没那么像扬晓山了。
尹榆看了他半晌,忽然开口:“我梦到晓山了。”
锡河眉头微挑,随即颔首点头,掖掖她的被子。
“害怕了吗?”
尹榆闷闷地说:“有一点。”
锡河“嗯”了声,波澜不惊。
他越沉稳,尹榆越想对他倾诉,像是鸟儿投进风雨里屹立不动的坚固屋檐。
“可我不该害怕他,我不能这样。”
尹榆眼睫频繁地眨动,下意识咬住唇内皮肉,看他一眼又移开目光。
那模样是想听他的回应,又害怕听到某些话。
但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想听什么,不想听什么。
她只是下意识地依赖锡河。
锡河手掌圈着她的下巴,在她两颊处捏了下。
“别咬。”
尹榆身体比理智更先听从他的话,牙关松开,才懵然看向他。
锡河嘴角微翘,指节刮了下她的脸蛋。
“乖。”
发现自己下意识听他的话,尹榆有点恼,下巴一抬,不让他碰她。
锡河顺势将手放在她枕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梳理着她的头发。
“为什么不能怕他,活人害怕死人,对人类来说不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他又绕了回去,回应她的话。
“可是,他是晓山呀。”
“所以呢?”锡河淡淡道,“你还是小树呢。”
尹榆无言片刻,叹了口气:“我跟你说不通。”
“说不通没关系,下次再害怕,就把他想象成我。”
锡河嗓音轻柔,手指虚虚划过她的眼眉。
“你知道,我永远不会伤害你。”
尹榆心头一动,小夜灯在锡河身后小夜灯投出光影,他的影子那么巨大,动作却细微,无比小心地触碰她。
她没有说话,看着他的影子闭上了眼睛。
没一会,呼吸渐渐绵长。
她得到了安抚。
锡河嘴角翘了下,垂首吻了下她的唇。
“晚安,我的小树。”
他接着守在她身边,安静地注视着她,高度专注的眼睛很长时间没有眨过一次。
但尹榆的安稳睡眠没有持续太久。
后半夜里,她眼皮紧闭,眼珠无序地快速转动,手指也微微抽搐弹动。
她陷入了惊梦。
锡河蹙眉,通过她的反应分析着她的梦境,考虑需不需要将她叫醒。
虽然他很期待她对扬晓山产生恐惧感,但不能以伤害她的情绪为代价。
锡河稍稍靠近她,尹榆眼睛闭着,嘴唇也紧紧抿着,手指揪紧被子一角。
灯光下,她陷在浅蓝枕头里的小脸莹白,薄透皮肤慢慢浮起一层浅浅的潮红,如同春日初吐露的粉蕊。
她有些呼吸不畅,低低地梦呓了声,尾调软软的。
锡河瞳孔里闪烁蓝光一缓,眯了眯眼。
他轻啧了声,带着点不爽。
看来这次做的不是噩梦。
是春梦。
他的话效果竟然那么好,能把扬晓山的可怕形象扭转到这种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