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早就看不顺眼的烂人,哪怕送来还算不错的瓷,说不要就不要,哪怕他们跪下求她。
她们牢记姑姑的话,这天,是该变变了。
二月还未过完,就已经积攒了三万件瓷器,而且精品不在少数,这让赵长宁十分高兴。
当然,也对被坑的钱越发恼火,之前这些人到底是有多敷衍?好好的瓷不烧,专为坑钱?
与此同时,去往玉京的船也开始返航,和安义一起回来的,居然还有许婆婆。
许婆婆看到赵长宁,围着转了好几圈,“瘦了,瘦了好多,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明轩跟我说你还喝酒呢,哎,女孩子要注意身体啊……”
赵长宁虽面色淡淡的,但心里还挺高兴。
清明还未过,方文海在广州又开始催了,说是风向不等人,要开始运送瓷器了。
赵长宁知道,也是时候回京了,她坐不了船,陆路可比水路要长多了,得提前出发。
她将明秋和左玉留在了景德镇,托府台大人照看,另外答应二人,会派人前来替换,如今都过去这么久,宫中选拔的女官,想必不少了。
等回到玉京,已经过了六月,天儿热了起来,些许蝉鸣在枝丫间叫唤,玉京的一切都还那么熟悉。
赵长宁不敢耽搁,在水儿巷稍稍休整洗漱后,便赶紧进宫复命。
没想到,和她一起到的,还有广州市舶司的好消息。
紧赶慢赶,精益求精地六万件瓷器,带回了二百七十万两白银,利润之丰厚,令人咋舌。
方文海胖乎乎的身影都快要飘起来了,昂首挺胸,抬手阔步,整个人自信无比。
“女书令,为皇上办差,可真不泳意啊。”他抹了抹额头不存在的汗,“缘分嗷,咱们这都多久没见面了?一回来,还像是约好的。”
赵长宁听他忽然蹦出来的家乡话,没忍住笑起来,“是啊,不容易。”
方文海嘿嘿一笑,“待会儿见了皇上,您可要多为咱们市舶司说说话,这么些年,市舶司做的活儿也不比别人少呢……”
二人一边寒暄一边往勤政殿去。
沿路不少人看到后,都有些激动地喊一声“姑姑”,也算是给足了面子,让赵长宁十分受用。
勤政殿外头似乎也没有变化,石灯一如既往擦得干净,角落的杂草也依旧茂盛着,因早早就通知了,是以二人一到,便被宣召了。
云慧激动的看着姑姑,满眼都是想念,她压抑着声调,眼泪汪汪的。
“姑姑,您可算回来了,再不回来,我真的要被皇上骂死了。”
赵长宁拍拍她的肩,来不及寒暄,便进殿了。
这是第一次以臣子的身份进入勤政殿,心里不可谓不激动,她千盼万盼来的东西,应当珍而重之,她连抬脚跨进门槛的时候,都不敢大动作,生怕失礼。
她和方文海一起跪下叩首,山呼万岁,“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个臣字,就足以令她声调发颤。
正值午后,按照往常,这个时候皇帝可能会午睡一会儿,也可能习字画画,也可能去兵仗局或者后宫转一圈,但今日他留在了勤政殿。
十六扇明窗中透过明亮耀眼的太阳光,穿过槅窗上雕刻的五爪金龙,在地面已经成型,状若腾飞之势。
这里的一切,赵长宁都很熟悉,博山炉中的烟气袅袅盘旋,就连味道也未改。
这一切都让她像是回到家一样,她实在忍不住抬头,入目便是皇帝清隽的俊秾眉眼,与一年多前比,一身明黄的他,似乎更加威严,坐在微乱的御案后,浑身笼罩着金贵之气,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四目相对,他眸中闪着异样的光,也未阻止,就这么任由她看。
赵长宁恍惚想起臣子不得直视圣颜,她此时已然失礼,忘了尊卑,她连忙垂下头,眼睫落下。
“长宁。”皇帝抬手,“起来吧,莫要如此生分。”
一旁的方文海已经看呆了,本以为赵长宁在御前行走,会更加注重礼仪,没想到一来就吓他一跳,好在皇帝没有怪罪。
二人叩首谢恩后,便站起来。
皇帝笑着看向赵长宁,语调轻柔,“长宁,阔别许久,这勤政殿,总算要重新有光彩了。”
方文海听到这话,眉心一跳,不由眸光有异地看向赵长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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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撒花][撒花][撒花]
第74章
赵长宁心头微叹,她这官做的,明不明,暗不暗的。
其实说到底,她依旧是御前女官,至于这个五品官儿,更像是皇帝和内阁制约的产物,很容易就成了笑话。
她朝方文海使了个眼色,示意莫要轻举妄动,随即便走上前,一边去端茶一边道:“皇上这话折煞臣了,一年多未曾叩谢君恩,臣心中实惶恐。”
殿里的一切都不曾改动过,连放置茶壶和茶碗的地方都没有错分毫,只是这茶碗,似乎又换了一套。
方文海注意到皇帝的目光一直随着女书令在转动,似笑非笑、尽在掌握的神色,恍若在看一件新奇的东西。
他还未看明白,便被皇帝转过来的眼神给吓到了,连忙眼观鼻鼻观心,再不敢动了。
都言新帝年轻莽撞,做事不计后果,但他见过的这几次,总觉得老辣的很,威压丝毫不亚于先帝。
皇帝缓缓斜靠在椅背上,以手支额,气定神闲的看着赵长宁缓步而来。
从前的赵长宁温婉沉静内敛聪慧,如今的她像是已经开了刃的匕首,眸中的那一丝丝倔强,化作了坚韧和不遮掩的野心,似乎再没有事儿能难倒她。
“这次的事儿,你完成得比朕想象中还要出色,长宁,朕当真要刮目相看了。”
赵长宁素手纤纤,恭恭敬敬的奉茶,眉眼温驯,语调轻缓,如同往常一样。
“是皇上教导有方,有您的仁慈和圣明在前,朝廷在后,再加上市舶司和江西的地方官吏、还有宋环等女官的鼎力襄助,长宁才能如此顺利。”
她还是改了自称,臣这个字,暂时有些太沉重,她也隐隐约约的感觉到,皇帝似乎也不喜。
方文海对赵长宁这番话是佩服的,此刻丝毫不提往日仇怨,只说好话,他若是赵长宁,此刻或许就会不停告状,最最重要的是,不独自揽功。
他对这一点,是很佩服的。
毕竟这一年多来,他最知道赵长宁有多难,虽是为皇上办差,但要钱没有,要船也没有,全靠自己硬撑。
一路走来,十分不易。
哪怕是他,面对那些无耻之人,现在想来,也很有火气的。
皇帝见她在外一年多,归来也只需稍加点拨,便仍旧知礼懂事,不恃宠生骄,初心未改,果然轻笑起来。
他满意的接过茶碗,笑道:“朕的女书令,果真越发周全了。”
赵长宁神情不改,丝毫不敢自矜自傲,接过皇帝喝过的茶碗,重新放置在桌边,依旧如从前搬,不过一臂之长,伸手可得。
这是伺候皇帝久了,君臣一起形成的习惯。
她顺手就帮着收拾起稍乱的御案,努力将“臣”压在心底。
很快她便明白云慧话里的意思,教过很多回了,这折子整理也是有规律的,不然桌子就总是乱糟糟,可惜就是不肯用心学,整日里就爱些穿衣打扮首饰这些东西,活该挨骂。
皇帝就这么静静看着,嘴角含笑,许久未曾放松的心情,随着整洁干净的御案,和温度适宜的茶水,不远不近的距离,还有佳人在侧的熟悉,而变得逐渐平缓起来。
他慢慢的真正理解了父皇,为什么这么离不开赵长宁,而父皇从前也说过,他是最像他的一个。
人总是喜欢熟悉的、安稳的、聪明的、亲切的、信任的事物。
恰好,只有一个周全的赵长宁,似乎无可替代。
“你有事?”他看向方文海。
方文海还低着头呢,压根不知道是在跟自己说话,依旧像个鹌鹑似的站着。
赵长宁抿唇轻笑,主动站出来,“方大人,皇上今儿累了,不如明日再来禀事儿?”
方文海心头乱跳,连声应道:“是是是,臣这就告退。”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赵长宁等人走后,便重新燃了香,笑着寒暄起来,“皇上,这一年多来,身体可安好?长宁无时无刻不在担心您。”
皇帝摆手,示意莫要说这些虚话。
“身体尚可,就是肝气滞郁,跟那些老头子们吵架,累得慌。”
“长宁,”他忽然顿了顿,认真道:“这一年多来,朕在这勤政殿一个人苦熬,政事上也没人说几句知心话,如今你可算是回来了。”
赵长宁笑着起身,“皇上,您实在太抬举长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