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算抬举,那些子俗物,可比不了你的聪慧机敏。”皇帝随手便端过距离适宜的杯子,饮了口茶。
赵长宁见皇帝闲适的模样,便一五一十的将自己在江西的遭遇说了一遍,当然,有关自己的事儿,便没有细说。
“江西的事儿,朕全然知道,委屈你了,听说你还生了场病,难怪瘦了那么多。”皇帝也不多废话,更不诉苦,只递给她一本折子,“喏,看看吧。”
赵长宁翻开折子,竟然是户部的,没看几下,她便面色紧绷,眸中含怒,猛地将折子合上了。
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这些人怎么好意思?”
皇帝好整以暇的看着赵长宁,温声道:“这一年多来,朕都看习惯了,他们当然好意思,只是你以为他们不好意思而已。”
赵长宁努力压抑住怒火,告状的话都快要涌出喉咙,最终她还是忍住了。
“皇上,臣不同意,坚决不同意,这二百七十万两白银,请立刻收缴进国库……”
皇帝笑着摇头,“长宁,你初初回来,去休息一下,这事儿不急,也没定下章程呢,还要再议的。”
“一年多未归,这宫里的事务也得捡起来。”他顿了顿道:“去拜见皇后吧。”
赵长宁想了想,忍着满腔的话,抿唇躬身告退了。
扭头直接去了坤宁宫,她始终要顶着御前女官的名头,皇后也一样是她的主子。
天儿热,皇后娘娘正带着小皇子在水榭里玩儿呢,见赵长宁来了,顿时惊喜不已。
她起身去迎,“长宁,你回来了?”
赵长宁见皇后亲迎,连忙跪下,“长宁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千岁。”
“快起来,怎如此生分?”皇后将她扶了起来,“怎么瘦了这么多?这一路很辛苦吧?”
赵长宁摇摇头,“为皇上办差,不敢道苦,娘娘,我给您带了不少东西,不值钱,就图个新鲜,还有大公主的……”
她的目光投向小皇子,有些尴尬,“竟然忘了孩子见风长,我准备的小肚兜,似乎不太合适了。”
春云在一旁笑道:“不碍事,长宁,说不准还能留给小皇子的弟弟妹妹呢。”
皇后瞪了春云一眼,“你别听她乱说,没有的事……”
大公主在一旁等了好一会儿,终于等到大人们说得差不多了,便扑进赵长宁的怀里,奶声奶气的道:“姑姑,你给我带了什么呀?”
赵长宁将软软香香的大公主抱在怀里,声调不由自主的轻柔起来。
“姑姑给大公主买了可多好玩儿的了,好些西洋玩意,里头有个千里眼,可好玩儿,能看见很远很远的地方呢。”
大公主小脸上泛着红,圆溜溜的眸子亮晶晶,“谢谢姑姑,你真好,姑姑,你回来了还要走吗?”
她满眼期待,“那千里眼能看到姑姑要去的地方吗?”
赵长宁敏锐察觉大公主更缠她了,明明这么久不见,小孩子最容易忘记人了。
等转头看着皇后娘娘抱着小皇子又是亲又是哄的,稍稍明白了些许。
她心头泛起怜爱,摸摸大公主毛茸茸的小脑袋,“姑姑也不知道,不过这次姑姑回来,每天都陪大公主玩儿,好吗?”
大公主用力点头,“姑姑,那瑶儿能出宫玩吗?”
赵长宁记得大公主缠了她好几次,每次都拒绝了。
她此刻实在说不出拒绝的话,便沉吟道:“这个,姑姑得问问皇上,要是皇上同意,姑姑就带你出去玩儿,好不好?”
大公主高兴的蹦蹦跳跳,一边拍手一边转圈圈。
赵长宁辞别皇后,便回了住所。
云生和安义早就回来报信,小顺他们此刻都在等着呢,大家整整齐齐地站在门口,表情都如出一辙地激动加高兴。
小边最小,忍不住跑出去扑到赵长宁怀里,“姑姑,怎么去这么久,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
赵长宁将他推开,本想斥责一番,但看他眼泪如豆,便叹了口气,“傻子,我不回来还能去哪儿?”
她却没时间寒暄,嘱咐了大家一句后,又让安义去跟宫里各处通知,明日要到她这述职,尤其是新选出来的女官们。
叮嘱完琐事,便带着云生径直出宫。
皇帝将折子给她看,绝不是无的放矢,她得弄清楚,这钱到底是怎么回事?
“云生?姑姑?”太平的手挥舞的用力极了,都有了残影,“这边,这边啊,快过来呀。”
他看到两人,一边抹汗一边笑,“可算是等到了,主子说你们今日回来,肯定会回水儿巷,让我一直在这等着呢。”
云生抱怨起来,“太平,你就不能停在阴凉地儿吗?这车里跟蒸笼一样,好热啊。”
太平气得拍他脑袋,“你知道我为了等你们,晒了多久吗?还嫌热?嫌热自己跑回去……”
赵长宁听两人斗嘴,笑着摇头。
水儿巷里依旧如昨,好像她从没离开过,巷子里的树也依旧枝繁叶茂,门口的云秋也乖乖地蹲着玩石子。
初夏的玉京,已是绿荫满城。
云秋看到她后,先是露出一抹甜笑,随即一溜烟跑进去,将人给拖出来。
“哎哟,云秋你慢点,小心别摔着……”明轩一扭头就看到赵长宁,疏朗俊逸的面容顿时盈了笑,目光轻柔的打量一圈,“这一路辛苦了,又瘦了些。”
赵长宁忍不住笑了,“怎么每个人都这么说?”
许婆婆也跟了出来,正好听到对话,一边收拾一边笑道:“这还是我给她补过了呢,我才去江西那阵子,她不止瘦了,还黑了不少,好在将养了一段时日,勉强恢复点。”
她又朝赵长宁道:“几个月没回来,家里还是干干净净的,多谢明轩了。”
赵长宁朝云生和太平道:“你们去周家和宋家,看看宋环和周淼在不在,就说我回来了,请她们过来有事商议。”
明轩笑道:“不必去了,我已经让小童子去叫,过不多时应该就过来了。”
赵长宁诧异地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是这个时辰回来?”
竟然提前去通知了人,还真有些未卜先知的能力。
明轩轻笑,“我还知道你为何事回来。”
赵长宁一想到那个折子,顿时没了笑意,实在笑不出来。
金乌西坠,白日里的热气渐渐消散,温良的风在巷子街头轻抚,风中无数芬芳。
周淼和宋环来的倒快,两人看到赵长宁,也十分高兴。
“听说你把那些无赖狠狠诊治了一番,真是痛快。”
“就是,之前为了大事,我们百般忍让,还真当我们是泥捏的呢……”
赵长宁抿唇,将折子里的内容说了出来,语调愠怒。
“……总之,户部说掏钱了,礼部说出人了,兵部和工部拿船说事儿,个个都要分一点,这钱怕是很难进国库了。”
“什么?”宋环陡然站起身,面容涨红,“凭什么?”
辛辛苦苦一场,就是为了丰盈国库,如今倒好,赚来的钱进不了国库,这是什么道理?
“太荒谬了,户部那点钱抠抠搜搜的,三请四催都不给,兵部工部更好笑,这船可是你去浙江要回来的,跟他们什么干系?太不要脸了,明儿我便让我爹狠狠参他们一笔。”
赵长宁知道这肯定不行,参一笔也无用,解决不了问题,只是浪费口水。
她之前火气上头时也参过,没什么用处,总不能因为拖延就治罪吧?而他们也总能找到正当理由敷衍。
今天皇上虽然没有说,但她猜也知道,这件事在朝堂的阻碍,一点不比她在江西小。
周淼更是气恼,“这才第二船呢,就已经有了二百七十万两,将来只会更多,难道将来赚了两千万两,也要给他们分去吗?哪有这样的道理?皇上就能容忍?”
赵长宁听完这些话,心里很愤怒,也很焦躁。
从前总是看着先帝为了钱和贪蠹生气,她总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态度,如今自己四处奔波辛苦赚来的钱,也要分给那些人,才明白这种愤怒从何而来。
“这些人是掐准了我的命脉呢,若是不给钱,就拿之前的事儿参我,说我不经兵部和工部,就私自拿船,这是大罪,我被罚不打紧,若连累了布政使,我心难安。”
别人是拿前程帮忙,她总不能断人后路。
宋环和周淼一时间也哑了火。
唯有明轩,表情没有什么变化,还有心情为几人斟茶。
赵长宁看着明轩煮茶,悠闲雅致,一双指骨修长的手像是弹琴,只是如今虎口的茧子越发厚了,常常一身布衣,越发不像个读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