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内阁混乱,甚至没了,她才有出头之日。
十月里,玉京已经冷寒,眼看着又要过年了。
恰好,也就是此时,浙江承宣布政使回京述职,因着他身上至今还兼任织造局的差使,皇帝当然也很重视。
赵长宁和他也算朋友了,述职过后,便亲自送周密出勤政殿。
她笑吟吟的道:“周大人别来无恙啊。”
周密再次打量起赵长宁,与初见时有些不同,没有那么干瘦,皮肤也白了很多,许是没了心急的事儿,整个人清丽出尘,尤其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见之忘俗。
他疲惫的拱手,“女书令春风得意,出海一事,恭喜恭喜。”
赵长宁和他寒暄了几句,便关切道:“是不是遇到什么事儿了?周大人,若有能帮得上的,您尽管说。”
周密叹道:“还真有事儿想求女书令。”
“哦?”赵长宁连忙道:“请讲。”
周密见四下无人,才犹豫开口。
“女书令也知道,我这布政使做得窝囊,虽说是管着浙江的民政、财政、土地、户籍、钱粮等事儿,但浙江那地方,水深得很,后来胡党出事儿,我身上又多了个织造局的差,这差真是拖死我了。”
赵长宁知道织造局的事儿杂,胡狗儿都栽在上头呢,是以开源的时候,也不愿掺和这事。
周密连连叹气,诉不完的苦。
“织造局里的官司,真是多得数都数不完,偏偏其中关系错综复杂,到处是手,还不能上达天听,我真是疲于应付,所以,女书令,我今天想请你帮个忙。”
赵长宁郑重道:“周大人请说。”
“我想请女书令帮忙运绸缎布匹和瓷器出海,龙泉瓷也不输景德镇的白瓷和青瓷啊。”周密愁眉苦脸着道。
“织造局里一堆的烂账,查都不好查,我只能尽量补窟窿,可这钱不好来啊,之前一直被倭寇海盗压着,那些东西只能北上,利润不够,如今若是能跟着你们的瓷器一起出海,我也就不用捉襟见肘了,说到底,我就想借女书令和市舶司的名头赚钱。”
“浙江的税赋向来是大庸前几个。”赵长宁讶异道:“方才听你的奏报,似乎织造局今年的收入还算不错,怎么会这么难?”
周密听她这么说,脸上露出浓浓的烦躁,一双眼睛里,没有为官的傲气,反而全是疲惫不堪。
“女书令别看这收入还不错,其实这已经是拆借过的,织造局里的绸缎,全靠百姓养蚕种桑,这都需要土地啊,之前明轩和胡狗儿一直斗,就是为了不让那些人抢地抢桑抢丝,明轩为此,还不惜……”
他顿了顿,接着道:“可惜他还是被召回守孝丁忧,没了他的压制,百姓的田地哪里还保得住,那年本就干旱,桑田也几乎被那些人给抢空了,织造局卖再多的绸缎,也是在为那些田主、生丝商做事儿,光是这些,就占了五成利,三成给朝廷……”
赵长宁眉头紧拧,“你是说,现在浙江的织造局,就是空壳,其实命根子全被那些田主和生丝商霸占着?”
周密松了口气,明轩说她聪慧,并未说错,真是一语道破。
“不错,织造局早就名存实亡,那些人拼命地圈地,霸占桑田,浙江的百姓苦不堪言,不少人没了田地,就只能成为佃农,为田主干活儿,一年到头,连温饱都难……”
他轻轻摇头,苦笑道:“难怪明轩走的时候,整个人失魂落魄,一直在说浙江要完了,果真是要完了,还好,他算是出了火坑。”
赵长宁对圈地的事儿也有所耳闻,但没想到现在越发地严重,想到明轩为此差点丧命,还被迫离开官场,他心里大概怄死了,不知有多失望。
“那些圈地的,胆子就这么大,就不怕闹到皇上面前?”
周密方正的脸上满是绝望和讥讽,眼中都含了泪。
“连我到了皇上面前述职都不敢说,你说这事儿能上达天听吗?太复杂了,牵一发而动全身啊,女书令,今日我跟你说这些,是因为明轩拿你当自己人,反正你也知道我们兄弟的事儿,这些话我也只对你一人说,你千万别说出去,我也是没办法,心里实在憋得慌……”
赵长宁点头,“您放心,我一定守口如瓶。”
她又多问了一句,“方便告诉我,到底是谁在浙江圈地吗?最多的人,是谁?”
周密怔怔的看着她,“女书令当真想知道?”
赵长宁心中隐含希冀,她似乎能猜到。
周密见赵长宁嘴巴做了个口型,不由沉默地点了点头。
赵长宁嘴角泛起冷笑,“也只有他了,如此能耐,关联着整个大庸的官场,浙江几乎成了他们家的私产,当真厉害……”
周密刚想说话,忽然被赵长宁打断。
“周阁老,您来见皇上吗?”赵长宁朝周密使眼色,让他赶紧走,转头笑着去迎周敏,“周阁老,要轿辇抬您吗?今儿风大,可别把您吹着了,不然皇上会怪罪我的。”
周敏看到赵长宁,吓得连连后退,落荒而逃。
“不用,不用,你离我远点。”
周密虽然奇怪周敏的反应,但也知道不好多留,以免落人口舌,连累赵长宁就不好了。
他借机朝周敏行了个礼,匆匆而去。
赵长宁看到周敏吓成这样,只觉好笑,似乎男人有的时候对名声,也挺敏感的。
这种感觉,其实还不赖。
人啊,果然得不要脸的活着。
“周阁老,皇上这会儿正忙呢,您要授课还得等等,我陪您说说话吧?”
周敏脚步飞快,怒目而视,“赵长宁,你到底想怎样?”
-----------------------
作者有话说:周阁老:救命啊,有人造我黄谣,为我花生啊[爆哭][爆哭][爆哭]气的昏古七[害怕]
第80章
赵长宁见他实在不经逗,便也放过了,免得真气坏身子。
周敏当真是落荒而逃,生怕赵长宁靠近。
云生看着周敏的背影,脸皱巴巴的,“姑姑,那咱们就这么放过周阁老了?”
他日日跟着姑姑,最知道姑姑的想法,从一开始的震惊,到后来也无不可,甚至觉得,姑姑坐在那个位置上,也没什么。
有时候他也会伺候皇帝上朝,站在皇帝身后时,看着朝会上姑姑站在一大群男人中间,鹤立鸡群般的耀眼,竟觉得格外夺目,令人舒心。
赵长宁点头,心里也觉得惋惜。
“得换一个人了,他也没干什么十恶不赦的事儿,内阁这些老家伙,没多少好日子了。”
云生叹了口气,“姑姑,会不会很难啊?”
他说完就觉得不太好,“不是说你斗不过,实在是内阁的老大人们都太厉害了,朝堂上好些人都是他们的学生呢,连皇上都不愿出头,这么做,肯定会招来许多骂名。”
赵长宁嗤笑,一群被利益捆绑的人,顶个名头就抱团,等大风吹来,有几个还能站在原地呢?
她回头看向云生,忽然发觉,这小子成长了不少,竟然能看到许多问题。
“只要是个人,就一定会有问题,有了问题,我们就可以解决,云生,我们不怕失去,所以不用害怕,路走着走着,可能就通了。”
云生抿唇,露出一抹乖巧的笑,“姑姑,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赵长宁欣慰的拍拍他的脑袋。
十一月初,玉京第一场雪落下,洋洋洒洒的鹅毛雪从天而降,很快便在屋顶积了薄薄的一层。
赵长宁撩起车帘,看着雪花落下,一时怔怔。
到水儿巷时,周密果然已经进门等着了,披着鹤氅,肩头落了些白雪。
“听明轩说,他妹妹给送到你这了?”他手里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笑道:“顺道给她买些东西,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妹妹。”
赵长宁笑道:“她跟许婆婆应该是去买菜了,稍后就回来,你回玉京是住在驿站吗?”
周密点头,“是,不过我不能久待,公务不能积压太多,得尽快回去。”
赵长宁将人请进了屋中,也不啰嗦,直接说正事。
“我已经给江西那边的女官去了信,你到时候将能出海的绸缎和瓷器运过去就行,届时的帐目,可能得你们亲自派人去盯着。”
毕竟她也被人盯得紧,不能太过火。
周密松了口气,“多谢你了,若不走市舶司这条路,那些东西就算是出海,多的钱也落不到银库里,好歹能多份进项。”
赵长宁轻轻摇头,“不必道谢,我也有我的目的,周大人,圈地的事儿,你手里有证据吗?”
这事儿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很多圈地的人,将田地挂在别人名下,佃户也见不到真正的主人,想查也得费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