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环喃喃道:“因为她没有退路,我们能退,女官们也能退,但姑姑不能退,我们有姑姑做后盾,姑姑身后有什么呢?”
只有万丈悬崖。
她狠狠道:“姑姑到今日地位,都能遭受此种屈辱,焉知不是我们的将来?”
那些人是能做得出的,毕竟逼着哑巴吃黄连的事儿,不是多难。
陈琦安慰两人,“姑姑暂时肯定无虞,你们不用太担心。”
三人不敢耽搁,立刻上了马车回转,准备接下来的事宜。
陈琦得知姑姑想大闹后,立刻便猜到了缘由。
“朝堂上都是男人,就算是会有利于姑姑的局面,也没什么大用,哪怕姑姑再受重用,再得圣宠,只要他们联合,她杀官员的罪名也解不了。”
周淼忍不住咽口水,“那咱们该怎么做?”
宋环冷静道:“联合一切能联合的人,告贪官污吏,编造歌谣,哪怕花再多的钱也要将今晚的事儿捅出去,告诉百姓,姑姑是不得已才拔剑,时间很宝贵,咱们得抓紧,那些人最擅长用笔杆子颠倒是非……”
云生泪眼朦胧地看着窗外越发密集的雨点,忽然想到了一个法子。
“下雨了,而且是冬日的雨,旱了这么久,就在姑姑杀人后下雨了,这不是杀人,是为大庸除奸佞啊,定是菩萨和道君保佑,宫里的贵人最喜欢能通上苍的噱头,咱们可以用上啊。”
他在宫里那么久,别的没学会,净是一些歪门邪道。
宋环眸子一亮,拍拍云生眼睛,“好小子,总算出了个好主意。”
陈琦也点头,“咱们也得去找道观和寺庙,请大师做法,设道场,一切有利于姑姑的事儿,一个都不要放过,我不信那些人能欺天。”
周淼双手攥拳,“没错,姑姑在等着我们呢。”
雨越落越大了,这会儿才有雷声轰鸣,由远而近,炸响在天边,随之而来的,还有能将半边天照亮的金色闪电,地动山摇,像是要将这一整个夏日没有落下的雨,一口气下完。
想必这旱灾,也就解了,真是巧的很,皇帝的罪己诏差点就发出去了。
赵长宁两眼平静,望了会儿天,淡定从容地低头进了监牢,里头没什么特殊的,但比之一般的要干净些许。
“请吧,女书令。”陈密作为府台,亲自送赵长宁进去。
他发现赵长宁眼里没有杀人的害怕,只有敢作敢当的从容,平静得诡异。
一个女子,能凭女子之身跻身朝堂,成为皇帝身边的重臣,定然有其厉害之处,他也收起往日心里控制不住地轻视。
“女书令,你……”
赵长宁叹气,“府台也不必为难,这桩事儿你处理不了,等着三司会审,或者皇上召见吧。”
陈密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跟聪明人说话就是方便。
他心里没了后顾之忧,语调便也轻松了些,叹道:“女书令,你说你这是何苦呢?”
赵长宁没有理会他,而是温声道:“可以打些水来吗?”
陈密干脆利落的招手,“打点水,另外买身干净衣裳来。”
牢头有些为难地看着。
赵长宁从袖子里掏出一锭银子,“温水,一件粗布外衣,能遮住我身上的血迹就好。”
牢头觉得赵长宁像鬼,战战兢兢的接过钱,赶紧跑了。
陈密见身侧无人了,才轻声道:“女书令,需要我通知皇上吗?或者是,有什么人你想通知的?”
他主动解释,“我妹妹就是陈琦,她如今是八品女官,往日在家中,十分推崇你。”
赵长宁微微颔首,她早就知道这层关系,方才押送的时候,他一直在若有似无地维护。
她轻摇头,笑道:“从前先帝和我说过一些话,他说若你开始对外人露出凶恶的爪牙,那就要一直亮着爪子,千难万险,也不能后退丝毫,我一开始不是很懂,因为也有人跟我说,要和光同尘,但当袒胸露乳的俳优出现在我面前,那一刹那,我忽然就懂了这句话。”
其实,何尝不是她自己在给那些混账机会?
每一次的笑脸,每一次的温言软语,每一次的试图融入,都在让他们觉得,她是个可以欺负的,她也不过如此,进入官场,她也要和他们一样。
明明她从根本上就和他们不一样,是她自己犯蠢,当初的先帝,就从来没犯过蠢,强压手段至死都未松过。
陈大人若有所思,面色凝重,脑子里一直在想妹妹往日说起女书令时候的样子,骄傲、张扬。
“可今日你实在冲动了,你杀的,可是华昌公主的孙子,你最知道华昌公主是什么样的人。”
赵长宁嗤笑,“哪怕他是龙子皇孙,我也不敢退。”
牢房的窗子很小,闪电时明时暗,伴随着巨大的雷鸣声,狂风灌入,带着浓烈的水汽和寒冷,阴暗潮湿的牢房,味道忽然变得难闻。
陈密听着她不太响亮又平缓冷静的回答,被冷风激的不由瑟缩了下。
赵长宁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雨丝,只觉脸上干涸的血迹在融化。
“陈大人信不信,倘若今日我退了,没有拔剑,那些人就敢将俳优彻底摆在世人面前,砸在我脸上,哪怕是朝堂,他们向来不在乎别人的脸面,他们只在乎自己,只想将我踩下去,若我今日坐在那看下去了,将来我想反对,想再开口,他们会说,那你当初怎么看得那么开心?你当初为什么不反对?我甚至能想出那副嘴脸,也能想到他们将来如何对女官,如今女官本就少,得来不易,而他们手段太多,若不震慑刺激,我也不敢赌女官们能撑多久,所以……”
她转过身,再次顶着一脸淡红的血迹,冷笑道:“我不能退,我也不想退。”
本来她与女官就是一体,如今只是更加紧密,这也不是一件坏事。
陈密被她话里的决绝震撼。
他怔怔地看着面前纤瘦挺拔的女书令,发觉往日竟然没有真正去了解过,只将那些人的闲话当作真的事实。
今日方才明白,为何妹妹会说他和普通男人一样的浅薄。
这时热水和衣裳都送来了。
牢头有些不好意思,“大人,这会儿雨太大了,我们兄弟拍响好几户商铺的门,才买了件成衣,不过是男子式样。”
赵长宁道了句多谢,“无碍的,给我吧。”
她将衣裳披好,又俯身在弥漫着袅袅烟气的铜盆里洗脸。
陈密叹了口气,吩咐道:“去将窗子糊一糊,别让雨打进来,这味儿太大了。”
牢头闻言连忙点头,“是,大人,我这就去。”
陈密临出门时,忍不住回头,看到赵长宁淡然地朝自己笑了笑,这让他恍惚生出一种错觉,或许这次的事儿,有皇上在里面护着。
他摇摇头,叮嘱了几句后便出去了,作为玉京府尹,他也有资格去查明真相,禀报皇帝。
一场大雨,浇灭了干旱,玉京大大小小的河流虽说没有从前满,但也接续了起来,断流之处新被雨水填满,庄稼田地干涸的裂隙也被重新滋润,恢复如初。
这不仅仅是一场雨,更是救人命的灵药。
金光寺和清风观一时间挤满了人,都是去还愿的老百姓,大家三五成群,满脸都是劫后余生的笑意。
“听说了吗?这雨来得可不一般呢。”
“什么事儿啊?”
“这雨可不一般,是有人触怒了神灵,你不知道昨儿千娇楼发生什么事了吧?”
“千娇楼?那种达官贵人的地儿,我们哪知道?”
“我知道啊,咱们玉京不是出了个女大人嘛?嘿,好个厉害的,昨儿就是她杀了奸贼,让老天爷终于松口了,咱们吃糠咽菜,一碗水恨不得从头洗到脚,他们那些狗官倒好,把酒当水喝,一群贪官污吏啊……”
“你胡说八道什么啊?老天爷下雨还能人为操控啊?”
“怎么不能?什么事儿老天爷不清楚?你们今儿没听那些孩子唱啊?”
“听到了啊。”那人恍然,“我就说听着那么渗人呢,原来是唱这事儿?”
恰好,几个孩童赤着脚挽着手走过来,蹦蹦跳跳欢快的唱着,兜里几个铜板儿镪啷响。
“天大旱,地生疤,天上降了个女菩萨,下大雨,井满了,贪官全都不见啦,他们去了哪,去见天菩萨,哈哈哈哈……”
大家又不约而同的想起干旱的苦日子,满脸愤恨的开始骂贪官污吏,得知在千娇楼里发生的事儿后,不由的拍掌叫好。
“杀得好,杀得妙,就该狠狠地杀,让他们光吃喝不干事儿。”
千娇楼的事儿,不过一夜,就如同雨水般,传遍了玉京的大街小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