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来快要休沐的官员们,又齐刷刷地站上了朝堂,不是为下雨缓解了干旱而高兴,而是为了一桩破事儿,吵得不可开交。
此时的陈密,正满头大汗,望着面前拄拐银发满头的华昌公主,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
“公主,没有皇上的口谕,谁也不许进去。”
华昌公主刻薄的眼里满是狠厉,“贱人敢杀我的孙儿,我已经向皇上请旨,诛杀此人,你快开牢门。”
陈密想到妹妹的话,又想起那个伶仃而立的纤瘦身影,再次挺了挺胸膛,“那就请公主拿到了旨意再来,臣见不到旨意,恕难从命。”
“混账。”华昌公主气急攻心,差点倒地,愤怒大吼,“杀了他,给我杀了他,重赏。”
无人敢动。
陈密冷着脸,“公主,若无皇上口谕和旨意,臣职责所在,望公主莫要生怒为难臣下。”
朝堂上的皇帝也在发火。
“好,好,好……”他似是怒极生笑,重重拍着龙椅扶手,厉声道:“清君侧都出来了,打量着朕是幽王桀纣之流吗?朕是昏君吗?”
因着干旱,日夜烦忧,皇帝已然瘦了一大圈。
满堂朝臣全都跪了下去,口中山呼万岁,说着臣知罪,请皇上息怒的废话。
许家闻则是立刻站了出来。
“皇上,臣要参六部堂官,他们放任六部官员聚众淫乐,挥霍无度,朝廷的银子,难道是大风刮来的?就这么任由他们胡作非为,一夜之间,街头巷尾民怨沸腾,对官员出言侮辱不知凡几,难道要让所有人为这些个臭虫承担所有骂名?”
宋宗恒立刻跟上,“皇上,臣同样要参六部堂官,还有六部官员,值此国难之际,他们却还有心思花天酒地,视皇上如无物,视大庸为无物,视大庸律法为无物,若不严惩,如何平民愤?”
孙之道冲了出来,被杀的人是华昌公主的孙儿,更是他兵部的官吏。
今天这些人看着兵部的人,就像看什么脏东西,他还有委屈呢。
“赵长宁杀朝廷官员,这才是视大庸律法为无物,皇上,臣要求立即斩杀此妖女,休要让她妖言惑众,更不要让众臣寒心啊。”
周敏倒是冷哼了一句,“孙阁老,您这话就有失公允,千娇楼的事儿,您也心知肚明,女书令也算事出有因,再说了,谁不知道您记恨女书令要抄您家啊。”
“你?”孙之道指着周敏的鼻子骂,“周阁老,你当初在赵长宁榻前,也是这么维护她吗?”
周敏气了个倒仰,他愤怒大吼,“孙大炮,你给我闭嘴,我跟赵长宁毫无瓜葛,毫-无-瓜-葛——”
他忍不住对赵长宁的厌恶又加了一分,并且深深后悔今日开口。
孙之道被叫以前的大名,深感丢脸,气的要上去揍周敏,幸好被人拦住了。
上首的皇帝忽然一声冷笑,漆黑的眼闪着异样的光,“妖女?孙阁老,女书令若是妖女?那朕是什么?”
孙之道目光一凛,“臣气急攻心,胡言乱语,望皇上恕罪。”
见孙之道败退,立刻就有人接上。
“皇上,咱们入朝为官,为的是大庸百姓,护的是大庸江山,奉的是皇帝命令,臣等未有一日敢忘,可若由着赵长宁祸乱朝纲,胡作非为,大家的心,实在发寒啊,求皇上为死去的官员做主啊……”
这时,家中女儿供职于六部的人也站了出来。
“呸,平日里吃喝嫖赌,谁人不知?你们六部里头烂透了,还欺负那些女官,女流之辈你们也欺负,要脸不要?”
“就是,女官们和咱们一样是兢兢业业的做事,老老实实地算账,你们六部的人呢?个个偷奸耍滑,呸。”
“人员混杂,办事儿也难,那鼻孔都要扬到天上去了,我当年领个官凭,就差给你们揉肩捏背了,没想到我女儿领个官凭,还有这一遭,还要受你们言语奚落,你们活该……”
“老子当年领官凭,被你们坑了足足一千两银子,奶奶的……”
一旦话当年,这话匣子就跟关不住似的,个个都怨气十足地狂喷了起来,朝堂就仿佛菜市口,哪有一点当官的样子。
皇帝眯了眯眼。
宋宗恒更是一言震惊四座。
“臣恳求皇上,禁止女子做俳优。”
他跪了下去,言语间很是诚恳,“臣当然有私心,诸位也都知道,臣这辈子,唯有一女,臣是捧在手心,含在嘴里,唯恐她有一点不好,臣由己及人,天下人都是父母子女,谁敢保证,自己的女儿、孙女,将来不会受此屈辱,难道你们也要眼睁睁看她们对着男人搔首弄姿,强颜欢笑吗?”
一时间堂上的人都沉默了。
即便心里有异议,甚至不屑女流的人,也不会傻到这时候开腔,孝道和此道一样,都是戳人内心的。
“宋大人请起,朕会好好考虑。”皇帝叹了口气,“今日之事,朕也不偏颇,只是解铃还得系铃人,总不能不由人辩解一句便处死,朕难不成还真要做昏君?”
许家闻立刻接话,“皇上圣明,还须得女书令出面才是。”
皇帝目光冷冷地在人群中逡巡,见无人叫嚣,满意道:“那就请女书令上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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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谢并刀如水宝宝的地雷,谢谢喜欢长宁
谢谢所有喜欢长宁的宝宝,我也喜欢她![奶茶][比心]
第91章
大雨过后的玉京,虽然还是灰扑扑的,但悄然之中还是多了丝生机,这点点生机,只有长久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才能感受到。
皇城里汉白玉的石阶都比平日里要干净许多,干旱那么久,黄沙的颜色似乎都要融进去了。
赵长宁站定,整理了下身上的狼狈,坦然脱下粗布外衣,又细细梳理有些潮湿的头发,保证自己仪态上不会出错。
她随着押送的人,从午门进入,护城河里已然流水潺潺,也掩盖了那些森森白骨。
过桥后不远,便是巍峨高耸的太和门。
赵长宁很少细细观察,今日以囚犯的视角再看,当真令人心生敬畏,她心里很庆幸,陈密没有给她戴上镣铐之类的东西。
从太和门至太和殿这段路很长很长,除去两边林立的带刀侍卫,她还看到了不远处的宋环等女官。
大家都很冷静,丝毫没有激动哭喊的举动,连眼泪都没有流,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默默注视着姑姑。
赵长宁却觉得耳边似乎听到了她们无声的呐喊声,是那样的狂傲愤怒,夹杂着排山倒海的滔天力量。
她望着她们,心里升起十分满意,有种哪怕今日她没了,她们也能撑下去的错觉。
宋环察觉视线交汇,朝她用力点头。
赵长宁明白其中含义,立刻回以一笑,她心中生出感激,当初不过是自私自利的举动,到了今日,竟然成了她的后盾。
多么奇妙地安排,老天爷真是公平。
上了殿,赵长宁依旧冷静,迎着不善的目光,昂首挺胸的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后,才缓缓下跪。
“臣,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从她进入眼帘开始,漆黑如墨的眸子便闪过异色,不由自主地攥紧扶手,身子差点离了座椅。
他是第一次看到她形容如此狼狈,青色官袍上凝结着黑色血块,未曾施过脂粉的脸犹如羊乳般苍白,连唇色都透露着脆弱,她虽不在意外表,但从无失态。
好在,她没有受伤。
安义则是小心翼翼地瞧姑姑,很是担忧。
随着赵长宁进殿,窸窸窣窣的议论声也响了起来。
皇帝心内已不悦至极,赵长宁的出面,代表的是自己,那些人想做什么。
可眼看旱灾刚过,和百官作对没有好处,她太过大胆了。
“女书令,起来吧。”他深沉如渊的目光居高临下将她笼罩,轻声道:“千娇楼的事儿,女书令有何解释。”
赵长宁垂首,语调平缓的将千娇楼之事一五一十的说清楚。
“……当时臣脑子一片混乱,拔剑之时,臣再次问过是不是他谋划?他承认后,臣脑子一片空白,不知为什么便举剑刺了过去,据臣所知,六部官员此种行为,持续了好些年,掏的也是朝廷的银子,往日便罢,当此国难之际,如此行径,是何道理?他们日日喊着没钱,是因为钱都用在了这上头?”
她登时就跪了下去,朗声道:“臣恳请皇上彻查,此事定然不止一人谋划,意图抹黑咱们大庸的官场,故意挑起百姓心中的仇恨,皇上,此事若不处理,何以平民愤,何以对得住百姓的信任?”
话音才落,就有人大喊,“你杀朝廷官员,还谈什么大庸官场?你有这个脸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