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昭仪知道旨意无可更改,一寸寸的软倒在地上,双肩耸动,心若死灰。
赵长宁扶起她,本想再安慰,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当冬雪消融,流水潺潺,湖面有了鱼儿游弋的身影,地面如绿毯般铺满,枝头的芽苞迸发,鸟雀重新吱吱喳喳,一切都预示着春天来了。
皇帝颓靡了一整个冬日,恢复了往日的精神,近来朝中也无事,便准备去荆山行宫踏青。
赵长宁自然随侍。
皇帝点了两个妃嫔跟随,但却没让她们上御驾,而是扭头看向赵长宁。
他眸光灼灼,清隽的脸上带笑,越发的清隽温润,比之青年时候,多了分从容。
“长宁,你陪朕一起坐着,正好说说话。”
赵长宁迎着两位新得宠妃嫔不解和怀疑的眼神,佯装淡然的上了御驾,她心里隐隐有了预感,也有些不安。
好在,她已经做好了准备,心中定,面色便也从容。
双驾锦蓬马车慢悠悠的走着,春光大好,难得的舒适。
“朕忽然想起来,当年父皇带着大家去荆山行宫的场景了。”皇帝闲适的倚着软枕,以手支颐,目光落在赵长宁身上,离京两年,见识过山川湖海,她似乎愈加温柔从容,令人挪不开眼,当初那种被她惊艳的悸动,又被撩拨的蠢蠢欲动。
“那时候,你十分体贴,跪坐在父皇的身侧,为他揉腿捏肩,万般周全,父皇也就独独信你一人……”
他的目光中,带着打量与欣赏,还有看着同类般的了然。
“长宁,朕知你,你也知朕,如今,你信朕吗?”
皇帝嘴角含笑,朝赵长宁伸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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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无奈][无奈]
第104章
赵长宁望着皇帝胜券在握的自信闲适模样,有些恍惚,这一瞬间,像是看到了当初的先帝,只不过先帝比他更老练,也更从容,更像一个权柄在握,执掌生死的帝王。
她觑着那只指骨修长的手,缓缓跪了下去,将茶碗举过头顶,“长宁身份卑微,不敢僭越,在长宁心里,这世间没有比皇上和皇后更可信的人了。”
磕了个头,她直起身子,目光平静的看向皇帝。
皇帝听她说到皇后,笑意收敛,眸光微漾,听出她的推拒,一点也不失望,反而嘴角的笑意越发上扬,还主动转移了话题。
“当初为你作的那幅画,至今都没有点睛,长宁,朕见了那么多眼睛,唯有你这双眼睛,世间无双。”
赵长宁想到皇后至今悲伤不能自已,但皇帝显然已经走出了阴影,这是他失去的第一个孩子,他终究会跟先帝一样,听到孩子去世,也只会感慨一句的威严帝王。
她抿唇道:“长宁蒲柳之姿,怎配皇上如此夸赞,我倒觉得,玉昭仪那双小鹿般的眼睛,才是世间少有。”
皇帝哈哈笑了起来,“你倒是喜欢她,夸了她好几次。”
赵长宁见话题终于转移,心内松了口气,笑道:“皇上,玉昭仪毕竟年纪还小,孩子在皇后膝下,虽不用担心,但慈母之心是天性,您不如将她请过来,也能散散心。”
皇帝略点点头,“这个,你来安排吧。”
途中休息,赵长宁借机下了马车,寻人回宫禀皇后,将玉昭仪接过来。
顺便,让那两个嫔妃上去伺候。
等到再次启程,皇帝才发觉赵长宁去了队伍前面,单人单骑,倒也自在。
他看着身边两个叽叽喳喳的女人,控制不住的拧眉。
皇帝不由望向前方,赵长宁纤瘦的背影,总是能轻易攫取他的目光。
两人一路并肩走来,早就超越了朋友,更像是志向相同的同路人。
从她坚定铿锵地助他拿下帝位,又辅助他冲破内阁的压制,更为他解决了内帑空虚的局面,到这一步,他不仅仅视她为朋友,纵观后宫,也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如长宁般独特。
赵长宁只觉如芒在背,但她面上依旧淡然。
到了行宫,她才在回玉京后,第一次看到了二公主和四皇子,也就是商媚儿留下的一双儿女。
两个孩子看起来很正常,活泼可爱,丝毫看不出害死了三皇子,甚至嬉笑奔跑着,还来向她打招呼。
“姑姑,你能陪我们一起玩吗?”
赵长宁心有芥蒂,摸摸两人的头,“姑姑还有事儿,你们自己去玩儿吧。”
大公主这时走了过来,眉眼阴郁,一把抱住赵长宁的胳膊,“姑姑,你不能和他们玩儿,我不喜欢他们。”
赵长宁抿唇笑笑,没有回答她带脾气的孩子话,而是沉声提醒。
“舟车劳顿,公主该向皇上请安行礼,这是做女儿应该有的礼数。”
大公主很不情愿,但她心里也知道姑姑说的对,何况她还有母后要顾着,只能咬着唇,不情不愿的道:“好吧,那姑姑陪我一起去。”
赵长宁欣然应允。
得知女儿来了,皇帝很是高兴,这是自璋儿去世后,女儿第一次主动来给他请安。
“瑶儿,到父皇身边来。”
赵长宁见大公主不动,连忙暗暗推了一把。
“女儿拜见父皇。”大公主再执拗,想到一蹶不振的母后,终究是跪了下去。
皇帝眼中露出慈爱之色,抱着女儿柔声道:“以前总是说父皇不让你出来玩儿,今天出宫,你开心吗?”
“开心。”大公主点头,犹豫道:“父皇,母后为什么不来?”
皇帝摸摸女儿的头,“母后身子不舒服,等她身子好了,我们再带她来玩儿,好不好?”
大公主见父皇待她如初,这时才勉强好受些许,毕竟血脉相连,之前又受疼爱,此刻父皇的几句关心,大公主立刻就忍受不了,哭着扑进父皇的怀里。
“父皇,我以为你不要瑶儿了,母后喜欢弟弟,你们都只想要弟弟,瑶儿一个人躲在屋子里,你们为什么不去看瑶儿?我不是故意不陪着弟弟的,我也不想他出事,呜呜呜……”
皇上被女儿的哭诉弄得慌了神,手忙脚乱的抱着女儿一个劲的安慰。
“瑶儿,你是爹爹的宝贝呀,我怎么会不要你呢?弟弟出事,这不能怪你,我知道,是爹爹不好,爹爹没去看你,爹爹错了……”
赵长宁还想让大公主跟皇上多接触会儿呢,看到这幅场景,心头微酸,也就退了出去。
大公主还小,但宫里的孩子,哪有那么多无忧无虑的童年。
她顺便拦住了两个收拾妥当的嫔妃,这两人是她离宫后进来的,是以不太熟悉。
“贵人和美人稍坐片刻,皇上和公主在里面说话,吩咐不许人打扰。”
两女听到里面公主的哭声,对视一眼后,又看了眼赵长宁,才笑道:“多谢姑姑提醒。”
赵长宁瞧出两人眼里的疑惑跟警惕,也不解释,嘱咐人过来伺候,自己也就出去了。
正巧云生来了,他朝行宫外头打个手势。
赵长宁和他多年默契,自然懂得,是玉昭仪来了。
“嗓子好些了吗?”这么久过去,身体算是养得差不多,除了冻伤的脚还没好全,就剩嗓子,一直反反复复,外人都以为他哑巴了。
“还是不能说话?”
云生轻轻摇头,朝姑姑笑笑,又摆摆手,示意自己不介意这样。
赵长宁看他乖巧懂事体贴的样子,心里很是难过,她就怕这样的,如果云生不那么忠心,她反而心里会好受些。
她再一次开口,“云生,我送你走吧,离开这里,去外头好好过日子……”
云生头摇的像拨浪鼓,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赵长宁,随即两掌合拢,眼神坚决。
赵长宁叹了口气,唇瓣翕张,良久才犹豫道:“以后可能会很危险,云生,你怕不怕?”
云生头摇的更快了。
赵长宁摸摸他的脑袋,轻笑起来,“好,我也不怕。”
“姑姑,云生也在?”玉昭仪提着裙子朝这边走来,“姑姑,您怎么叫我过来了?”
赵长宁看着玉昭仪依旧清澈如昨的眼睛,声音难免轻柔了些,“昭仪进宫这么久,难得出来一次,可得好好玩儿。”
玉昭仪闻言,失落地垂着头,“多谢姑姑,不过,我才从皇后那出来,明儿现在爬得可快了……”
赵长宁听出她话里的哽咽,连忙扶着她,轻声劝慰,“昭仪莫要伤怀,您还年轻,还能继续生育,七皇子只是养在坤宁宫,皇后娘娘贤德仁善,您别太过担心。”
玉昭仪忍不住再次哀求,“姑姑,我知道,我都知道,可孩子还太小,哪里能离的了亲娘?姑姑,您就当可怜可怜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