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想办法把那个证人的位置弄到手,届时自会有人去办事儿。
果然,接下来几天,内阁和六部堂官是一波一波的来,每天都在吵架,吵架的缘由五花八门。
朝堂大致分为了三拨人,一拨人参胡狗儿为首的太监横行霸道;一拨人参以明轩为主的浙江地区官员不作为,还有一拨人中立。
礼部和都察院也有人参明轩罔顾礼法等罪责,双方毫不相让,差点就打起来。
赵长宁心里也有点担心,明轩认罪这个事儿,确实出乎意料,幸好皇帝一直未松口,而且前去浙江的宋宗恒也没回来。
傍晚的夕阳染尽云层,昏鸦归巢,红光些微刺眼,但没什么温度,早春的风儿,依旧寒凉。
胡狗儿站在柳树下,静静地看着她。
“姑姑回来了?”
赵长宁听他这声称呼,恍惚像是回到当初刚相识的日子,笑了笑,“胡公公今日倒是有空,有什么事儿吗?”
胡狗儿讨喜的脸上没了笑意,只目光沉沉,像是有千言万语。
“姑姑,我今日来,是想求娶你。”
赵长宁面色难掩变化,“胡公公莫要再说笑了。”
胡狗儿并不意外,看着她氤氲雾气的明亮杏眼,沙哑道:“云乔死了,姑姑难道就没有一点难过?”
“没什么好难过的,这些年,我看得太多了。”赵长宁温声道:“胡公公不去皇上身边伺候了吗?”
胡狗儿苦笑,“我现在没法单独见到皇上,不知姑姑可否为我美言几句?允我面圣自辩,若此事了了,一定报答姑姑恩德。”
赵长宁抿唇,“我只是伺候人的,并不能左右皇上的决定,胡公公好自为之。”
她说完便扭头走了。
胡狗儿面色平静的看着她离去,眼里情绪翻涌,站了许久,直到夕阳余晖散尽,才转身踉跄而去。
赵长宁远远看着他的背影,心头莫名泛起寒意。
今日胡狗儿来找,绝不是想说什么求娶的事儿,他似是有很多的话想说,但最后却只说了几句没油盐的废话。
她想不明白,也就干脆不想了,反正想让胡狗儿死的不止她,想必他自己心里也清楚。
小顺拿着撮箕铲猫屎,看到姑姑回来,欲言又止,“姑姑,云生好几天没来了。”
赵长宁都快要忘记这个人了。
“有吃的嘛?我饿了。”
才吃完饭,天色已经漆黑,暮色四合,云慧就急匆匆的来了。
“姑姑,今儿是云和来伺候,您不是说云和一来,就得立刻跟您报一声。”
赵长宁拿起棉巾子擦嘴,问了一句,“他今儿穿的什么衣裳?”
云慧挠头,回忆起来,“是一件崭新的袄子,看起来很厚实,做工不错。”
赵长宁点点头,“行了,今晚你不用值夜了,回去歇着吧。”
云慧高兴的走了。
云和带着毛皮暖耳帽,缩头缩脑的等在殿外,看到赵长宁后,也不上前招呼,只埋头跟着。
赵长宁知道两人之间隔着一个胡狗儿,也不热脸贴冷屁股,只叮嘱了两句,“今晚皇上宿在这,肯定是要议事的,你打起精神,别丢你干爹的脸。”
云和臊眉耷眼的应和,就是不看赵长宁。
赵长宁觉得这么地也不是个事儿,起身给他倒了杯热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最近朝堂上闹得厉害,你干爹……怕是不中用了,云和,早些找个出路,别被连累了。”
云和被这句话吓了一跳,“姑姑,干爹他怎么了?”
赵长宁深谙说话留一半的威力,只笑不语,还不忘招呼云和喝茶,“别想太多,若是不连累你,倒也无碍。”
云和忍不住又追问,“那明轩难道还有机会?”
被干爹和司礼监盯上的人,没有几个能逃出手心,向来如此。
赵长宁只是笑,但不说话。
自古阎王打架,小鬼遭殃,上头尚且不保,下头能有好?这点道理,宫里的人最懂。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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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心]
第16章 无理取闹
云和见姑姑不吭气,只能坐在一边默默饮茶,默默想事儿。
果然不出赵长宁所料,戌正过后,首辅高赟、次辅周敏和另两个阁老,便前后脚地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尚书,最后头是胡狗儿。
意外的是,十四皇子也在。
他看到赵长宁后,轻轻颔首,以示礼仪。
赵长宁让偏殿值守的人都动起来,自己亲自进殿伺候茶水炭火明烛,一屋子人,大多都是老家伙,可得仔细点。
众人跪下磕头山呼万岁,皇帝便让他们都坐下了,胡狗儿却只是不起眼的站在了旁边。
孙之道依旧是最藏不住话的人,一开口就震人。
“闽浙两地的军需饷银应当尽快落实,否则倭患乱党几时能除?”
礼部尚书却道:“明大人的事儿尚未有定数,臣倒觉得,应该尽快先确定继任领兵之人,若明大人的罪责为真,怕是倭患未除,乱贼却会越多,届时内忧外患,才是真的大祸。”
孙之道就忍不住了,“前线打的不可开交,将士们豁出性命去拼,你们却纠结这等小事,诬陷朝廷大员,简直无理取闹。”
“这怎么算无理取闹?为官之道,须得以身作则,若连老母都不管不顾,如何教化百姓,又如何领兵……”
这话其实有些滑稽,人人都知道不过一桩小事,但偏偏无人能驳,一顶孝道的帽子扣下来,谁都挡不住。
而且听闻礼部尚书的女婿也在浙江,他与胡狗儿之间有没有利益置换,无从得知。
赵长宁恰好给十四皇子奉茶,闻言手一顿,朝胡狗儿那边瞟了一眼。
十四皇子抬头看她,目光幽幽,深沉如渊。
赵长宁镇静的将茶放在圈椅旁的茶几上,埋着头守在老皇帝身边。
老皇帝依旧老神在在,任由底下的人吵,从战事吵到浙江的政事,最后又扯到派遣太监在浙江横行霸道欺男霸女之事。
首辅高赟明显要保明轩,能把明轩插进水泼不进的浙江,他们这一派花了很大力气。
“明轩在浙江不说功劳,也有苦劳,此时临阵换枪,弊端颇多,岂不是助纣为虐?”
胡狗儿尖尖细细的嗓音忽然响起来,“临阵换枪,好过临阵脱逃,明大人身上罪责尚未理清,岂能服众?也不符大庸律例。”
高赟听到这话,面色不改,“胡大人一直说有人证,却又不见人证,莫不是胡诌诬蔑?你是掌印,当知此罪责……”
胡狗儿却道:“阁老怕是不知,明大人的辩折已经送到御前,他自己认了罪,至于人证,该出现的时候,自然会出现。”
他怎可能会在此时将人证弄出来,那不是自绝后路吗?
高赟等人都看向了上首的皇帝。
殿内一时阒静,只有漆黑的槅窗外风声依旧,还有燎炉里的炭火轻微哔剥炸响。
众人等了一会儿,却不料听到老皇帝若有若无的鼾声。
这算不算一种态度?
高赟等人对视一眼后,明显松了口气。
胡狗儿目光怔怔,却不惊讶,只面色煞白,伶仃孓立。
赵长宁正好和他对视,见他十分紧张,眼中还有若有若无的期待,想到皇帝对胡狗儿的态度,立刻便收回眼神。
她站了出来,轻声道:“皇上身体疲乏,诸位大人先回去,明日再议吧。”
孙之道不耐的看着赵长宁,但也不敢打搅了皇帝,只焦急的看向十四皇子。
“不论明大人罪责如何,但浙江军情紧急,必须早些拟定章程,不能再拖延了啊。”
十四皇子沉默了几息,也站起身,“孙阁老说得对,前方军事要紧,至于明大人的事儿,还是先等宋总宪回来,查明真相,再由父皇定夺吧。”
这也就是和了一句稀泥,事儿没定之前,明轩就还是浙江巡抚。
胡狗儿忍着怒意问道:“不知十四皇子此言,是皇上的意思还是您的意思?”
赵长宁忍不住看向胡狗儿,他是个聪明人,为何此刻失言?
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着急,要死咬着明轩,妄图抢先定罪。
十四皇子一双桃花眼淡淡扫向胡狗儿,语调无波无澜,“既是父皇的意思,也是太子的意思,胡公公莫不是有别的意思?”
胡狗儿立刻低头,“奴才不敢。”
十四皇子面色平静的抬脚,率先走出了殿门,随后跟着的是首辅和几位阁老,之后是几位尚书。
殿内的人一时间鱼贯而出,只剩胡狗儿孤单伶仃而立,往日高高昂起的头,此刻已经弯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