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将这些想法藏在了心里,这件事的促成,说不定,她也只是其中的一环。
她不怕被利用,没了利用价值才更可怕。
三月尽,玉京在雾气蒙蒙中,终于沤出了一抹春色,在地面或枝头,那些细小的芽苞,能感受到春意汹涌。
“不好了,不好了,姑姑……”云慧着急忙慌地冲了过来,“姑姑,太子,太子……”
赵长宁让她喝了口茶,“你别急,好好说。”
云慧喘个不休,“太子不行了。”
赵长宁惊得腿软,拉着云慧又问了一遍,“你说什么?”
云慧喝了两口茶,总算能说个长句子,“太子议事呢,不知为何被气得不行,说是头晕,结果躺了好一会儿,一直没动静,等叫来太医,才发现……”
赵长宁脑中炸响,好半晌才恢复震惊。
“你立刻去把那些掌印太监叫过来,听我命令,另外,不许闲人乱走动,都给我老实呆着。”
她又朝云生道:“你今儿不要去内书堂了,也去帮忙,谁要是敢在宫里乱嚎坏事,全都逮起来,通知各宫安分些,若真出了事儿,休怪我无情。”
赵长宁不敢耽搁,立刻去找老皇帝,这个消息,只能她去传。
果然,太子出事的消息传得极快,大家都在往勤政殿奔,老皇帝年纪这么大,这个消息的打击程度,没人敢想,恐怕也就一个消息的事儿。
况且太子真要没挺过去,老皇帝也真的没了,皇位又该是谁的呢?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皇上。”最先来的竟然是后宫,祥嫔娘娘拉着孙婕妤在门口闹得厉害,“让我们进去。”
“不行,姑姑吩咐了,皇上休息的时候,谁也不许进去打扰。”说话的,就是揍云和最狠的太监,胖乎乎的,叫安义。
“狗奴才,你敢拦我?”祥嫔娘娘抬手就打,气愤异常。
“吵什么?”赵长宁匆匆赶来,“惊扰了皇上,是什么下场,我就不用多说了吧?祥嫔娘娘。”
孙婕妤好姐妹似的挽过赵长宁的手臂,笑道:“长宁,咱们好姐妹,哪里这么生分?我……”
赵长宁将手臂从她手中扯开,板着脸道:“今日事多,诸位都回去吧,莫要让我抬出宫规,闹得难看。”
孙婕妤朝祥嫔使了个眼色。
祥嫔顿时哭叫起来,“皇上,是我呀,您不见瑶儿跟月姐姐了吗?皇上,我们担心您,啊……”
她捂着脸,怒视赵长宁,“你敢打我?”
赵长宁理都不理她,冷着脸朝安义道:“着人好好送娘娘们回宫。”
安义应声,头挺的高高的。
赵长宁远远便瞧见皇子皇孙们也往这边奔,只叮嘱不许人进来吵,便不再管外头,径直进殿。
穿过甬道,到了老皇帝的小小寝宫,只见老皇帝不知何时扶着床柱虚虚坐了起来,伸着脖子朝外头望,光头上的黑斑格外显眼。
“长宁,外头怎么了?”老皇帝莫名惊惧,想听又不太敢听,声音也沙哑,“我听到吵闹声。”
赵长宁隐晦的朝床档那看了一眼,不能让老皇帝这个时候死,那个殉葬名单里头,还有她的名字,老皇帝虽口头赦免了她,但名单才是真正的杀器,任她有千张嘴也说不清。
她抬手用袖子抹了抹眼睛,顿时眼泪汹涌。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外头无事,您……”
老皇帝静静地看她泪如泉涌,浑浊的眼里难得清明,语调温和,“我知道出事了,你说吧,我挺得住。”
赵长宁咬了咬唇,尽量委婉,“太子,他……不过暂时还没有坏消息,皇上,皇上您保重,您要保重龙体……”
老皇帝摇摇欲坠,一双枯树般的手,紧紧攥着床帐。
“寿多者殇,我这是活的太久了,老天爷都在惩罚我……”
赵长宁扑通跪了下去,哭道:“皇上,您别这么说,太子吉人天相,不会有事的,皇上……”
老皇帝却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整个人迅速萎靡,两行浊泪在皱巴巴的脸颊上滑落。
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赵长宁一边抽泣一边为老皇帝舒缓身体,眼神不时的瞟向床档,眸光如火。
没时间了,老皇帝快死了,那殉葬名单一定要尽快弄到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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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功亏一篑
此番太子出事,必然会掀起轩然大波。
果然,像是感应到什么,朝臣们也连夜纷纷赶进宫,生怕见不到皇帝最后一面。
寝殿外头候满了太医和龙子龙孙们。
赵长宁此时就显得格外瞩目,她是老皇帝身边最信任最贴心的人,一应口谕,都是她在传,而胡狗儿已死,宫里许多事,也是她操持。
“高阁老,皇上请您进去。”
高赟跟着赵长宁进了寝殿,看到老皇帝虚弱的躺在榻上,他都这般老了,竟然还像是看到亲爹死了般,老泪纵横,满面哀伤。
“皇上,您要保重龙体,大庸不能没有您啊,皇上……”
赵长宁在一边看呆了眼,居然有人跟她演的不相上下?
她退到床尾,死死盯着那个凸起,连老皇帝和高赟说的话,都没怎么听清。
大约是感受到大限,老皇帝拖着疲惫的身体见了高赟,接着就是内阁的众人,说了许多的话,然后是太子妃和龙子龙孙们。
至于后宫,他没有提过一句。
赵长宁有些麻木,这一日终究到来,她竟然也没觉得解脱或是轻松,伤感过后,只有熊熊燃烧的血液四处流淌,还有汹涌澎湃的心在胸腔里怦怦乱跳。
夤夜,外头散的差不多,赵长宁帮老皇帝掖被子的时候,听到他轻叹,“孝贤皇后走得太早……”
听说帝后关系并不怎样,没想到老皇帝最后念及的,竟然是死去多年的元后。
等皇帝睡下,她犹豫彷徨了许久,最终壮胆狠心转至床尾,按到了凸起。
看到那个锦盒,她心里一直在祈祷,老皇帝或许真的把她名字抹了呢?
可翻开黄帛,她的名字依旧赫然在列,甚至后头还添了几个人。
赵长宁呆呆地站在那,思绪纷乱,眼中渐渐积起点点泪光,看着赵长宁三字,好半晌才无声笑了起来。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老皇帝便猛然惊醒。
“朝儿,朝儿呢?”老皇帝状若厉鬼,朝赵长宁厉声大吼,“叫朝儿来……”
赵长宁看他犹如疯癫,赶紧唤来偏殿伺候的云生,“你速去东宫,将院正大人请过来。”
至于太子,肯定是过不来了。
春日惊雷,在清晨轰然炸响,狂风裹挟着尘土呼啸而过,间或几滴豆大的雨点坠如滴星。
院正冒着狂风骤雨赶了过来,看到赵长宁,眉头紧蹙,似许多话要说。
赵长宁抿唇,“您有话告诉我就行,待会儿我来说。”
院正想到暴戾敏感的皇帝,生怕今日就是砍头之时,闻言不由一脸感激,“有劳你了。”
赵长宁带着他来到皇帝面前,恭谨道:“皇上,东宫来人了。”
老皇帝闻言,猛地睁开眼,死死盯着要为自己号脉的院正,怒喝一声,“朝儿呢?”
赵长宁赶紧上前为皇帝揉心口,柔声道:“皇上,您别着急,保重龙体要紧,太子的身体不好挪动,撑不住……”
她低泣了起来,哀声劝慰,“您千万别激动,您还有大庸,还有万万臣民,还有……还有我呢。”
皇帝听到这个消息,眼里先是不敢置信,随后又心如死灰的平静下来,浑浊的眼,呆愣愣的。
赵长宁见院正轻轻摇头,心下一跳,招手将肩头湿透的云生叫到身边。
“你带着安义立刻去请诸位阁老,让他们即刻面圣。”
云生这才找到机会,在姑姑耳边说了句话。
赵长宁便伏在老皇帝的肩头,“皇上,六皇子在外头呢,您见吗?”
老皇帝喉咙里发出阵阵粗噶之声,咬牙切齿,“他盼着他哥死,现在巴不得朕死,叫他滚,滚……”
赵长宁连忙抚慰他,温声哄劝,“好好,我叫他滚,皇上您冷静点,阁老他们很快就到,好吗?”
老皇帝微微点头,没再要太子前来,而是指了指外间桌上的笔墨纸砚,“待会儿,你来拟旨咳咳……”
精心培养的太子眼看不中用了,他现在谁也不信,只信这个小丫头。
大概都有准备,高赟来的最快,齐玉微紧随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