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当竭尽心力……群臣辅助……”
其实老皇帝一句话也没有出口,那些话,都是她编的。
此时,老皇帝的眸光已经散乱,他伸出手,朝着虚空握去,无声地喃喃道:“朝儿,朝儿……”
随后手臂直直垂下,掉落在锦被上,他再也不能为自己的王朝掌舵了,没有闭上的眼睛,是对死亡深深地痛恨。
永安帝,薨了。
赵长宁哭着喊出这句话后,屋内哭声大作,个个都不甘落后的嚎。
她心里的石头也终于落地,浑身一松,腿都软了,整个人委顿在地,怎么都站不起来。
十四皇子恰好扶住她,满脸哀伤,但还是温声道:“长宁,父皇在最后的时间得你照顾,是大庸之幸……”
话音未落,就听到外头一声声惊叫。
“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吐血了,太医,太医,太子晕过去了……”
十四皇子面色大变,放下赵长宁便跑出去了,“哥……”
赵长宁心绪无比复杂,她也不知道自己此时是什么心情,难以言说,只是大惊大喜之下,思绪停顿,嘴唇也麻了,已经说不出话。
只有两行清泪,慢慢涌出眼眶,滑落在晶莹润白的脸颊上。
安义见她状态不对,连忙扶着她坐下,唤来院正,“你快帮姑姑看看。”
赵长宁任由院正大人为她把脉,她只失魂落魄地默默垂泪,此般样子,倒也合时宜。
眼前是一片乱糟糟的场面,外头跪满了宫女太监,屋内龙子龙孙们更是哭做一团。
太子妃更是已经晕厥了过去,老皇帝到底走在了太子前头,可太子,如今已经成了前太子,也命不久矣,她是该晕。
但老皇帝太能活了,龙子龙孙跪满了一整个宫殿,甚至那些连赵长宁都记不住的龙子龙孙,都哭得满脸通红,涕泗横流。
至于真情假意,就不得而知了。
赵长宁看着只觉好笑,老皇帝子嗣虽丰,但真正常在面前走动的,就那么几个,而心里喜欢看重的,更是少之又少。
这都是哪里蹦出来的?
看来子嗣多,也未必有用,这些年子子孙孙也死了不少,老皇帝自己都认不全。
她并不伤心,只是觉得无力,就好像这么多年的疲惫,在这一刻全都挥发了出来。
目光不由自主的又落在放锦盒的床档上。
赵长宁此刻回想,只觉手抖心颤。
她真不知自己哪来的胆量,敢私自弄了块一模一样的黄帛,甚至还安然地坐在那,趁着老皇帝睡着,提笔慢悠悠地誊写后,又放了回去。
她将自己的名字删去,又帮着添了两个老皇帝喜欢的,祥嫔年瑶人美声甜,孙婕妤孙孙月聪慧善言,两人皆爱重老皇帝,必然愿意殉葬。
想来,九泉之下的老皇帝,不会怪她,反倒应该感激。
赵长宁想到这,嘴角忍不住上翘,她这事儿办的真是漂亮极了。
此刻再回想方才的一幕幕,一国之君和龙子龙孙,还有那些肱股之臣,大庸最有权有势的人,都被她玩弄在股掌之间,就像是做梦,又让她热血沸腾,懵懵懂懂间,觉得这些人上人,也不过如此。
赵长宁猛地掐了下自己的手臂,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做梦。
她,能活了。
云生跟着跪在人群中,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一眼就从纷杂中瞧见姑姑以手覆面,肩膀微颤,正好奇呢,忽然她的指缝里沁出了一颗颗水珠……
“快把头低下来,不要冲撞贵人。”云慧瞪他,“你想死啊?”
云生赶紧低头,脑海里,姑姑的那几滴眼泪,始终挥之不去。
永安五十二年,春,大雨,在位五十二年的永安帝,薨。
而太子强撑着病体想见老皇帝最后一面,本就撑不住的身子,因着吐血就更虚弱了。
两个最高权势的人一起倒下,给大庸带来难以掩盖的伤痛,整座皇城都陷在了无言的骚动中。
丧龙钟响了足足八十一下,宫里白幡张挂,人人如丧考妣,处处悲声,就连老天爷都哀伤不已,雨水纷纷。
将太子送回东宫,又安排太医去后,赵长宁很快恢复过来,已然投身新的事务中。
皇帝薨逝,对王朝来说是大事,什么都要靠边站,且桩桩件件的事儿都极繁琐,她必须振作起来,将这些事安排妥当。
“让尚衣监即刻送衣裳来,注意不要打湿了……”
“内官监的人呢?马上去检查宫室、各行和三库,不能疏漏……”
“现在宫中贵胄极多,接下来还会更多,你们八局的人都紧着点皮,尤其是酒醋面局,尚膳监一应吃喝用度都给我备足了,少的东西尽管去支取……”
“尚宝监、印绶监何在?此时最混乱,宝玺、敕符、印信、诰敕等东西,都要收好锁好,乱了一个,我要你狗命……”
“都给我动起来,之前已经叮嘱过的话,我不想再说二遍,谁敢错了一处,有你们好看的,便是我放过你,贵人们也不答应……”
赵长宁淋着雨,声音嘶哑、不厌其烦的吩咐。
这些事她不想假手于人,或是只管发号施令,因为每一件事理顺的背后,都是那些小太监小宫女的臣服和信任,机会难得,她得接着,人不能单打独斗。
况且,这才刚开始呢。
落了一日的雨,碧空如洗,快要入夜,天空就像一块没有杂质的青玉,空气中飘拂着淡淡的青草气,皇城里多日来的烦闷燥气一扫而空。
春天来了,一切都将从此不同。
赵长宁终于寻了空,找了个角落,席地而坐,端着一碗面狼吞虎咽。
把小顺看的心疼坏了,偷偷往她碗里夹红烧肉。
“姑姑,你慢点吃,喝点热汤……”小顺满眼心疼,“一天没吃没喝也没睡,一吃就吃两碗,眼睛都熬好了,这日子过的。”
赵长宁笑了笑,身体累得打摆子,心里则是畅快无比。
“没事,过了这段时间就好了,接下来,你跟小志小边他们都老实呆在院子里,别瞎跑。”
她喝汤的时候,心里还在想,今晚不知道会不会出事,这段日子,可不好过呢。
毕竟老皇帝子孙众多,不乏愚蠢挑拨之徒,且前太子这老大哥身体也不行了,谁能压得住这么多性格各异、蠢得千奇百怪的天潢贵胄?
果然,才堪堪入夜,奠仪刚刚准备妥当,一切都开始有了条理,礼部的人也正商议,便有人来报——
“姑姑,不好了,那边打起来了,老大人们让我来请姑姑,说是请您快些去,快些……”
赵长宁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丝毫不露,赶紧起身跟着往停灵的乾清宫去。
云生拿着扫把,怯生生的刚从里头退出来,跟做贼似的缩着头。
纷乱中就看到赵长宁匆匆而来,不由眼神一亮,他连忙跑过去。
“姑姑,不好了,六皇子正大闹呢,他把阁老手里的遗诏给撕了,说有人拟假诏,还要请大师,说是要让驾崩的皇上回来主持公道呢,又哭又闹的……总之,里头乱成一锅粥了。”
原来不是她的事发,赵长宁松了口气,然后看他。
“你怎么在这?”
云生挠头,不好意思道:“我看您有事走了,怕您想知道这边的情况,就没走……”
“干得好,多亏你了。”赵长宁拍拍他的肩,“自己小心些,我可能会顾不上你。”
云生憨憨一笑,“姑姑,我会注意的,您也小心点。”
赵长宁深知还有硬仗要打,不由深吸一口气,咬着牙,埋头便进了乾清宫。
老皇帝的尸体还在那躺着呢,尚有余温,可不远处就是诸多龙子龙孙们大打出手,叉腰跺脚,骂得唾液横飞,不乏加油鼓劲,暗中搞事的,当然也有站在一旁明哲保身、远离战场的。
十多个儿子,快三十来个女儿,除去过世的,剩下的也不少了,而孙辈曾孙辈就更多了,闹哄哄的一大屋子。
老大人们则是低着头拥在角落,个个都一脸愤慨无奈,但碍于身份和老皇帝的遗体,不好上前。
这状况和普通人家也没什么区别,男男女女的,年纪都不小,有的更是满头白发,都在比嗓门,比力气,拉帮结派,丑态毕露。
不过,想到争的是皇位,就能理解了。
谁不想做皇帝呢?
“十四当皇帝?我呸,他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当什么皇帝?他做得来吗?”
“就是,他什么东西?差事都没做过几个,一个个想什么呢?”
“肯定有人拟假诏,假传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