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听她这么说,眸子里幽幽暗暗,勾起唇淡淡笑了。
前脚太监刚来坤宁宫禀报说皇帝要来用膳,皇帝后脚就到了,这让皇后十分惊喜。
见赵长宁跟在皇帝身后盈盈笑着,还朝她微微点头,不由心头一动,“皇上,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儿我亲手做了两样菜,皇上快请尝尝我的手艺。”
赵长宁就知道皇后是能接住的,宫中的人和事都枯燥,一点小改变就足以让人感受到。
更别说皇帝改了一天折子,此时最重要的,就是放松的吃喝。
云慧跟在后头,摇着头道:“永和宫最近一直哭哭嚷嚷的,难怪皇上不爱去……”
赵长宁听着,忍不住笑了。
有时候很浅显的事儿,有些人就是想不通,更别提去做了。
夜里,赵长宁亲自守夜,将白日里皇帝未批改完的折子细细梳理了一遍,重新分门别类的放好。
一些请安问好,皇帝懒得批的折子,她抬手便直接批改了,放在一旁。
她知道做这些事没什么大用,但习惯是个可怕的东西,水润万物而不显,但终有一日,能汇聚成海。
翌日,朝会。
赵长宁依旧眼观鼻鼻观心的在皇帝身后,不显山不露水的站着,耳朵则是细心的听着堂下的动静。
果然,没了周海大呼小叫,朝堂上的风向就变了些。
虽说支持女官之事的还是不太多,但声音也足够了,至少没有户部侍郎周海跳的这么高的人了,加上中立的人,女官之事,已经没有多少阻碍。
当然最最让人无法摇头的,是皇帝支持的态度。
令人惊讶的是高赟高首辅,他竟然点头答应了。
这让赵长宁很是讶异,看着老头子花白的头发,一时间也很感慨,能从先帝手下安然过一辈子,如今成了辅国之臣,自然有其智慧。
内阁不可能一直煊赫,偶尔软一下身段也无妨,皇帝和臣子之间,向来是东西风。
不是你压倒我,就是我压倒你。
皇帝听到高赟如此说,端坐在龙椅上的身体微微前倾,颇为担忧道:“阁老快请起,父皇在世时,您便是德高望重的阁老,朕初初登基,还望阁老时时提点。”
高赟被齐玉微搀扶着,笑着点头,“其实无论是咱们,还是将来的女官,都是为皇上办差,只要实心办事,体贴君心,实在无需计较太多。”
赵长宁目光幽幽。
老东西好听话倒是会说的很,实际上就是内阁最不希望女官之事推行,聪明人都是走一步看十步。
她默默地站着,略略抬眼看着跪了一地的人,这些人里,也许有不满她站在这里的,但始终没有一个人出口。
一是和尚撞钟,懒得理会;
二是皇帝都不管,他们管什么;
三是,她一个女子,压根没人在意,也不会视为威胁。
赵长宁难以抑制的血液沸腾,对权力的渴望再次攀升。
权力,多么令人心痒难耐的东西啊。
或许某一天,这些人就会看到站在皇帝身边不起眼的她,那一天,她再也不会让人轻易忽视。
散朝后,内阁几位老大人又相携着走到了一起。
孙之道最先忍不住,“高阁老,您说您为什么要同意这种荒唐事?皇上年纪还小,您就该劝谏啊,先帝可是把皇上和大庸都托付给您了。”
周敏站在一边,垂首不动,没有接话。
齐玉微便道:“如今皇上是初初登基,事事都听咱们安排,可内阁到底是皇上的内阁,不过一个女官之事,若一直推拒,难免叫皇上对咱们心生怨怼。”
“正是这个道理。”高赟叹了口气,“咱们皇上啊,也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之前那几件事,也是咱们压得太狠了,既然他想做,那就做吧,左不过一些女子,能闹出什么大事。”
孙之道连连叹气,“那也不能什么都由着他来啊,您也知道,咱们的国库空着呢。”
高赟并不在意,“国库何时不空?既然如此,那多花这一笔银子,也碍不着什么,让他折腾吧。”
君臣之间,他在先帝时就已经参透的差不多了。
“好歹不是什么酒池肉林的昏聩之事,你们也别太责怪了。”高赟温声道:“等他把火儿泄了,自然就清醒了,以后还能裁撤,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周敏这时才开口,“阁老说的是,孙大人你也别太着急上火了,皇上才登基,往后还不知要招架多少这种事儿呢。”
大家说着说着,相互安慰,也就缓和了气氛,对女官之事也就没那么抗拒了。
凌晨时分的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半个时辰,碧空如洗,柳树枝条千垂,看着都翠绿了许多,檐下雾气依稀缭绕,久经不散,远处的桂树下满地黄花,暗香残留。
赵长宁出了勤政殿,深吸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
她去了内书堂,这里原先是司礼监所在,如今司礼监俨然已经名存实亡,太监们四散,正好拿来做内书堂,位置好,地方大,十分合适。
云生看着门口十几棵松树,高大挺拔,亭亭如盖,像画里的场景,不由很是向往。
“姑姑,在这儿读书,感觉更能让人读的下去了。”
赵长宁笑了,“内书堂比之民间一般的书院还要好,只盼望你们能珍惜,须知机不再来。”
云生连连点头,“明大人若真的来了,那我定要好好学的,那可是先帝钦点的探花郎呢。”
赵长宁往里走,正好碰到宋宗恒。
“老师?今天好像不是你授课之日啊。”
宋宗恒笑道:“不是答应过你,要给你介绍教习?”
赵长宁也笑了,宫里的事没有秘密,宋大人怎会不知晓。
她随着宋宗恒走了进去,第一重仪门后便是内书堂,院子里挂满黄花的桂树下站了两个高挑身量的女子,正喁喁私语。
一个身穿鹅黄百褶裙,一个一身浅碧,皆是文雅书卷气,疑似画中人。
宋宗恒捋了捋胡须,“环儿,碧儿,过来见见人。”
赵长宁迎着两位姑娘,这才看清楚模样,鹅黄的英气,年岁看着大些,眸光如深海,似是一眼看透人心,浅碧的温婉,盈盈笑着,看着性情不错,但也比赵长宁要大一点。
不过两位女子都是姑娘打扮,应是没有嫁人,她不知如何称呼,便等宋大人介绍。
“这位是小女,宋环。”他又指向另一位,“这是环儿的手帕交,也是国子监祭酒陈家的小姐,闺名陈琦。”
“这是御前的长宁姑姑。”
两姑娘一同行礼,“见过长宁姑姑。”
赵长宁见两人也是一脸好奇的打量自己,便笑着道:“两位姑娘经老师举荐,我心中甚欢喜。”
宋环大方得体,屈膝道:“长宁姑姑不嫌弃我们女子之身便好。”
赵长宁送宋大人出门,见宋大人面色颇有些为难,怕他后悔,便道:“老师,若两位姑娘能力佳,得皇后娘娘看重,我绝不会徇私的。”
宋宗恒摇摇头,“我倒不是担心这个,她们俩的才华俱是一等一,尤其是环儿,只是她自幼聪慧,阅书无数,眼高于顶,我又没有管好她,难免性子骄矜,如今又是深宫中,就怕得罪人。”
赵长宁笑了,“那您这么担心,怎么还把人送来?”
宋宗恒忍不住叹气,“我这女儿从小没娘,我就宠了些,谁知一留留到现在,她也从没谈过嫁人之事,这辈子怕是不会嫁人了,做父母的,总要多考虑点,送到你这里,靠本事吃饭,将来就算我走了,她也能好好活,不受人欺负。”
赵长宁从没想过竟是这样的理由,恍惚想起先帝在时,好像也说过宋宗恒家的独女婚姻艰难,说亲几年,说一个崩一个,今日亲见,倒也体会到他的一片父母心。
焉知他与国子监祭酒的陈泛海为女官推行之事说话,难免没有为女儿前程的私心在里头,不过论迹不论心,赵长宁不在意这点小事。
“老师,您放心,我会照看着她们的。”
宋宗恒哪里能放心,只是有些话不好说,只能多多提醒。
“我这女儿向来门缝里看人,谁也瞧不上,长宁,你多多担待,我也确实是惜才,她的才华,大庸都没有几个人能比的了。”
赵长宁只当他是在自夸自谦,或是怕别人小瞧了宋环,只笑着没当回事。
她将两人带到了皇后面前,见二女姿仪上佳,毫不失礼,便放心许多。
“娘娘,这便是宋大人举荐的教习。”她说到这,顺便将明轩的事也一并告知。
皇后笑道:“皇上已经与我说过了,探花郎来做教习,着实屈才,他便不必考校了,你安排日子,直接来授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