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将考卷细致看了一遍,又参照自己,觉得难度还算可以。
她起身朝宋大人行礼,“老师,真是多谢您把关,我放心了许多。”
宋宗恒捋了捋胡子,“还要多谢明轩,这考卷几乎都是他出力。”
赵长明挑眉,不过想到那位是探花郎,对考试熟悉也正常。
宋宗恒忍不住幽幽叹息道:“是不是给你添了麻烦?我这女儿啊,实在不知天高地厚,她自小聪慧,不知普通人学习有多艰难,一张嘴毒的吓人,在家时,她甚至还会嫌弃我,我以前得意于她聪慧,现在真是害怕她太聪慧。”
显然宋大人对女儿的秉性十分清楚。
赵长宁笑道:“并不曾,宋环教的很好,宫人们也需要有人能压得住。”
她并不太在意教习的脾气,好与坏都是宫人们的命,只有从命里挣脱出来的,才配在宫里往上走。
宋大人闻言很是松了口气,“那就好,平日我问她什么,她根本不和我说,我这女儿啊,真是操心死了。”
赵长宁闻言只是笑。
旧雪未化,新雪又压了下来。
赵长宁披着鹤氅,手里捧着一沓折子,笑容满面地进了勤政殿。
“皇上,喜事儿,许大人到玉京了,此时已经在吏部交接呢。”
皇帝正在习字,闻言便放下笔,“哦?快召他来见。”
赵长宁抿唇笑,给皇帝斟茶,“皇上别急,许大人正在来的路上了。”
许家闻来时,身上的衣裳单薄皱巴,胡子拉碴,看起来黑黑瘦瘦,双颊无肉,眉心竖纹极深,沧桑得与种地的百姓无异,很是辛劳的模样。
因着外头极冷,屋内温暖如春,身体一时没缓过来,他一直在发抖。
皇帝好好褒奖了一通,又和他推心置腹,说起治蝗时的种种,君臣之间相谈甚欢。
升官是肯定的,并且因为和内阁的矛盾,他将许家闻直接安插进了都察院,从五品直接升为正四品佥都御史。
另有若干赏赐,还有一座宅子,特命他将老家的妻小一起接过来,显然是要重用。
许家闻大概是从没想过会有这一日,目中带泪,趴跪在地,叩谢君恩。
赵长宁亲自送许家闻出去,她顺手将架子上的鹤氅抱在手中,又提前吩咐云生去宫门外租一辆马车。
迎着漫天风雪和刮人的风,赵长宁被风雪迷了眼睛,在无人处,她慎重的朝许家闻深深鞠了一躬。
许家闻吓了一跳,局促的连连道:“使不得使不得,若不是长宁姑娘,我哪有此番遭遇,应是我感谢姑娘。”
赵长宁看出他的不善言辞和不安,也知道他是个怎样的人,温声道:“若不是大人,长宁根本没有今日。”
许家闻满脸诧异,薄薄的朝服冻得他嘴唇有些青紫,但也不肯拿赵长宁递过来的暖手炉。
“你自己拿着,姑娘家别冻着了。”他有些不解,“从前似乎并未与姑娘见过。”
赵长宁提醒道:“大人当年供职上林苑监,可还记得在荆山行宫,一个快冻死在合欢树下的小孩?”
许家闻拧眉沉思,忽然目光一亮,又惊又喜,“你,你难道是当年那个小姑娘?”
赵长宁含笑点头,“是的,大人,今日再见,长宁心中很高兴。”
她真的很高兴,除了报仇,她也会报恩。
许家闻也很高兴,当年随手救人,竟然在今日得到大回报。
“真没想到啊,真好,真好,你长大了好多,又高挑又好看,我一时竟认不出来。”
赵长宁眉眼弯弯,将手中的鹤氅递到他手中,“大人,天寒雪大,您劳碌奔波,还要为皇上分忧解难,莫要冻着了。”
许家闻连连拒绝,有些尴尬的道:“其实我不是没衣裳,只是穿着臃肿,怕面圣不好看……”
赵长宁都懂,有钱人做的衣裳保暖又轻便,那些只能粗糙保暖的衣裳,就难以兼顾美观。
她心头感慨,这怎能叫人不争不抢?
不争不抢,她根本不甘心。
赵长宁坚持将鹤氅放在许家闻的手里,“我知道,大人,您别放在心上,就当长宁在还您当年那件棉衣的恩。”
许家闻很无奈,但又很开心,将她看做女儿般的眼神,拗不过的他,还是将鹤氅披在身上,拱手道别。
出宫后,他还在感慨今日回来得不是时候,如此大的风雪,行走不易。
恰好,一辆马车行至面前。
随着许家闻安然归来,并升官后,陕西治蝗一事也终于有了圆满结局,朝堂上君臣尽欢,俨然一派和睦。
但赵长宁却看出其间的暗流汹涌,尤其是,皇帝将许家闻放在了都察院,这是个很明显的信号。
而内阁众人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提了一口气。
因为皇帝莫名其妙要设置御前女官,并且让吏部出具官凭,由内阁拟制敕书,要封赵长宁为女书令,赐御前行走,并记宫廷秘事,整理奏折,传达口谕等殊荣,官居六品,且不像是一时兴起。
赵长宁听到这个名头的时候,也愣了一下,但她欣然接受。
六品官呢,来的不容易,为什么不接受呢?
这次,不止内阁的人出来反对,连百官中都有不少人站出来反对了。
说的话也没什么新鲜的,无非就是没有这样的祖制,她还是女子,又怎能不经科考便能做官等言论。
但这一次,户部侍郎周海再没说话了,而是缩着脑袋,围着袖笼,一声不吭。
赵长宁对此并不在意,一概不理,只认真为女官考核一事忙碌。
她隐隐觉得,这事儿就一定能成。
经过三次轮考,只有两名宫女达到了要求,皇后娘娘在坤宁宫接见了两人,并赐予从七品女史之职,免除家中徭役,与朝堂上的官员一样,领正式俸禄。
唯二的殊荣,两个宫女喜极而泣,倒头便拜,“多谢娘娘恩典。”
她们一个被分到了尚宝监,做佥书,一个去了御用监,做典簿。
这里面,以前都是太监们才能担任的,宫女压根进不去。
赵长宁领着两人出了坤宁宫,语重心长,“那里肯定不好呆,但是,我们怕什么呢?他们有什么了不起的?”
两个宫女受到鼓舞,红着眼眶,有些激动,“姑姑,我们再难还能有当初的您难,有姑姑在,我们不怕。”
赵长宁拍拍两人的肩,心中很是欣慰。
她回到勤政殿,被安和悄悄拉到了一边。
他面色很是不善,咬牙切齿的,“姑姑,内阁的人来了,在跟皇上说你坏话呢,哼。”
赵长宁给了安和一锭银子,以兹鼓励,随即便轻轻靠近槅扇门。
“……朕倒真有些不知了,几位老大人当初派人去赈灾,督促修补河岸,说拔擢谁就拔擢谁,让谁升官就升官,朕有过一句废话吗?如今朕拔擢身边亲近之人,都成了不服祖制,大逆不道,祸国之举了?”
皇帝的声音越说越快,越说越大声,想听不见也难,话语里带着不满,更多的是对内阁频频压制的叛逆。
不知谁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
皇帝又道:“胡狗儿已是前车之鉴,朕难道是胡来吗?”
赵长宁觉得,这有点像小孩子,你越不让,他就偏要这样,压的越狠,反弹的越厉害。
他是皇帝,万万人之上,才登基多久呢,被压制如何能甘心?
屋内的皇帝依旧没有停下来,似是又有人劝,话还不好听。
“哼,朕倒觉得她冰雪聪明,比之一般官吏还要机灵,从无逾矩,在朕身边极好,况且她伺候先帝有功,为朕登基更是有功,朕今日是赐有功之臣,谁再多言一句,朕杀了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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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比心][比心][比心]
第50章
赵长宁情不自禁地回想起当初先帝薨逝的那天,她拼死为皇帝辩驳,坚持不改口,皇帝那天也护过她。
说她有功,也不为过。
那她当个官怎么了?这些人怎么就这么见不得她好呢?又没抢他们的官儿?
再听下去就不太合适,赵长宁悄无声息的离开了,只当自己没回来过。
她被方才的场景刺激,只觉血液翻滚,心头激动,迎着凌冽寒风,一点不知寒冷,不知为何竟然走到了内书堂,里头朗朗诵书声,听着叫人心中宁静。
恰逢明轩出了屋,两人正好四目相对。
明轩拱手见礼,俊逸的面上平静且温和,“长宁姑娘。”
赵长宁缓缓吁了口气,平复心中的燥热,笑道:“明大人今日授课,可有察觉什么不同?”
明轩扭头看了下挤满人的屋子,温声道:“这几日来的人格外多,不过也正常,那可是七品的女史,减免徭役,丰厚的俸禄,足够刺激她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