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见他客套过头,也知道是自己态度导致的,但她只是想拉开距离,又不是不通人情的女罗刹,吃顿便饭总行的。
“明大人就坐下吧,别辜负许婆婆的好意。”
安义这会儿正好起身,见到明轩,也很诧异,不过他是伺候人的,见姑姑不解释也不介绍,便也不会多问。
一顿饭吃的没滋没味,除了许婆婆和李云秋一老一小高高兴兴的。
明轩起身告辞的时候,犹豫着道:“长宁姑娘要回宫吗?”
赵长宁点头,“也是时候回去了。”
明轩松了口气,方才在饭桌上一直不好开口,荷包握在手心里都要被汗濡湿了,一起走,路上正好说话。
“姑娘要是不介意,和我一道吧,车就停在巷子外头。”
赵长宁挑眉,他那点俸禄应该买不起车马吧?不过也懒得去街上租了,省事儿。
只是等她出了门,巷子口并没有什么马车,只有一辆牛板车,旁边站着个太平,那大黄牛大概刚吃饱,正一边甩尾巴一边拉屎呢。
弄得巷子口一堆黑乎乎的牛粪,好在有人很快就来铲走了,牛粪可是好肥料。
赵长宁:“……”
她忍不住道:“这就是你说的,车?”
明轩点头,坦然正色道:“马车太贵,我实在买不起,租也太耗钱,牛车就便宜许多,代步也正好。”
总好过他每天跑来跑去,腿都跑细了。
赵长宁看看牛车,又看看身上的衣裳,这是小顺非要做的一身好料子,天水碧的颜色,低调稳重清亮,主要还是新衣裳。
她迟疑道:“明大人,我忽然想起来,还有点东西没拿,你先走吧。”
明轩抿唇,看着牛车,再看看赵长宁,也察觉有些不合适。
他双手捧着不太鼓的荷包,很是郑重,“长宁姑娘,这段时间多谢你的照顾,之前拙嘴笨腮,只希望姑娘莫要介怀,这些钱不多,但还请姑娘收下。”
赵长宁静静看着他,并没接过,而是温声道:“明大人若真想感激我,那就好好教授学生,拿出你的真心,为她们的前程出一份力。”
她不再掩饰,朝安义道:“去街口租辆马车吧。”
明轩并不是扭捏之人,见她不肯收,只能真诚的再次道了句多谢,抿唇坐上牛车,和太平摇摇晃晃地走了。
赵长宁的马车脚程快,快到宫门口时,还能看到牛车滋滋嘎嘎的在路上走着。
也就是这时,鹅毛大雪终于落了下来,纷纷扬扬,不过片刻就积了厚厚一层。
这场大雪足足落了一日一夜才停歇,也幸好停歇了,毕竟就连宫中无人住的殿宇都压塌了两处,更别提玉京城中普通老百姓年久失修的房子了。
皇帝自然不能看着百姓受苦,立刻便命工部的人修房屋,那些垮塌的房屋,衙门出一半的钱,为百姓修建。
此举倒也为皇帝拉了不少好话,只是工部和户部的人,脸上有些发苦。
赵长宁看在眼里,想到那些敷衍度日的蠹虫,不由心头冷笑。
她如常抱了一摞折子去内阁,正巧,又碰到了齐玉微。
云生想到上次姑姑来碰了壁,这会儿肯定不愿多言,终于机灵了,赶忙从怀里掏出一本书。
“齐阁老,上次您给我的这本书,我看完了,现下还给您,多谢您的书。”
齐玉微笑着接过,道:“我再送你一本吧,如今宫中考女官,但你们也不能懈怠,书都是常读常新的。”
云生先是看了眼姑姑,见她点头,才小心接过。
“多谢阁老赐书。”
赵长宁面容平静,一言不发,送了奏折便要走,谁料却被叫住了。
“女书令,请留步。”齐玉微温声道:“能不能容我说两句话?”
赵长宁道:“齐阁老,我还没有官凭,不是女书令,您还是叫我长宁吧。”
齐玉微笑着摇头,“皇上金口玉言,吏部也已经为你制作了腰牌和官凭,哪怕再多人反对,这女书令也是板上钉钉的,你莫要因旁的事,就心生嫌隙。”
赵长宁弯唇,似笑非笑,“长宁没记错的话,齐阁老就兼着吏部侍郎一职吧?正好,我也想问问,旁的人领官凭也是如此一波三折?又不知我这官凭到底在哪儿?找何人领?莫非还要我去吏部?”
齐玉微脾气好,“是的,官凭须得在吏部核实后才会发放本人,按照规定,女书令是得自己再走一趟。”
“是吗?”赵长宁眯了眯眼,语带愠怒,“若我不想再去呢?”
齐玉微似是猜到这种局面了,转身在桌上抽出一张纸,“今天一早,有人来报,吏部验封司官吏岑春,因为饮酒过多冻死在雪夜里,吏部同僚皆为震惊。”
他叹了口气,眼神极其复杂,似有许多话要说。
“许多事,都有章程和制度,不是那么轻易就能掀翻或绕过去的,长宁,须知弓满易断,过刚易折,这官场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要想真的走进去,就得放低了身段,道德经你应该读过,其中有句话“和其光,同其尘”,便是如今你最该记住的,虽说我也不赞成女子为官,但事已至此,你也是聪明人,我还是希望你能好好走,大庸官员需在五日内领取官凭并画押,若逾期会受罚的。”
赵长宁看着齐玉微端正严肃的脸,一时有些分辨不清他是提醒还是敲打,抑或真心劝诫。
不过,总算是长辈,官场上更是前辈,况且齐玉微对她从无什么不好,她也不好将火气散在他身上。
“多谢齐阁老提醒,长宁一定谨记阁老的话。”
她不是个好人,也并不是要做什么救世之人,否则,她早就将这些事儿、这些人,搅个天翻地覆了。
只是能说出和其光,同其尘这句话,她就不由得不好奇,齐玉微在官场中又是如何呢?
这个发现对她来说,还真有些惊讶,齐玉微此人,虽说是高首辅的学生,但与内阁众人有一处明显不同,那就是他相对来说,还算年轻。
赵长宁走到门口,忽然顿住脚步。
云生不防,又一次撞了上去,吓得赶紧道歉,“对不起,姑姑。”
赵长宁没理会他,而是看向一把年纪,却依旧挺立修长,端方持重的齐玉微,道:“和其光,同其尘,大人现在是本身愿意,还是被迫呢?”
齐玉微一怔,面色犹豫后温声道:“此乃顺应自然,无关乎外力,特立独行只会招惹祸端,收敛光芒,不显露机巧,也是智慧。”
赵长宁明白他是真的在劝自己,并不像那些人一样,看她是女子就轻视几分,便收敛了之前的嘲讽。
再说了,吏部积弊如此,也不是一个齐玉微能做下的。
她郑重的躬身行礼,真心实意,“长宁多谢阁老提点。”
云生捧着一本《道德经》,追在姑姑身后,“姑姑,齐阁老的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赵长宁拧着眉,“他叫我再去一趟吏部。”
“什么?”云生连连摇头,“姑姑,我替你去吧?那些人都太坏了……”
赵长宁摇头,目光坚定,“不,我要自己去。”
不过这次去,吏部衙署里焕然一新,她还未到呢,便已经有人上前来迎,显然是知道她会来。
“是女书令吧?这边请,您先领了官凭,再到这边领腰牌。”
赵长宁还以为这些人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呢,谁料一直等拿到那一纸官凭后,也顺顺利利的。
“女书令,这是为政须知,初次任职的官员都要签署,您看看。”
赵长宁细细看去,也就是明确职责要求的一个东西,她抬手签了。
等她领完腰牌后,又有人来了,“女书令,我们想请问,女书令一职,该穿什么朝服,又该用什么补子?”
那人似是怕误会,又解释道:“您是六品,属文职,也可以用鹭鸶,但大庸没有女子为官的例子,是以想问问,这该如何做?”
赵长宁淡淡道:“其他大人如何,我便如何,不必特殊。”
那人连连点头,“下官明白了,您在这写下尺寸,官服统一由织造馆缝制,届时会送到您那。”
等赵长宁板着脸写好后,他又道:“女书令,若将来您出玉京任职,除了皇帝颁发的任命文书,还须得去鸿胪寺报备,才能启程赴任,请您万万记住。”
赵长宁拱手行礼,“多谢大人。”
她对这次的吏部之行还算满意,本想给些钱财,但又觉得不妥,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望着她背影的人,还不少呢。
“你说邪门儿吧?老岑那天得罪了她,一个常年喝酒不断的,转头居然就喝醉冻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