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长宁将檀木盒打开,里面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
“我们这有句话,叫宝刀赠英雄,乌木土司一介女子之身,如此大放异彩,实在令我佩服,这柄刀我觉得和您的身份很相配。”
乌木土司轻轻摇头,“你这话不对。”
“哦?”赵长宁诧异感到诧异。
乌木土司接过盒子,拿出里面的刀,笑道:“在我的族人中,女人才是主力,只有女人愿意停留的地方,那片山才会开花结果,才会繁荣壮大,所以,你这话不对,女子之身,有什么奇怪的呢?为什么要单独拿出来说,似乎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赵长宁从没想过这样的问题,一时间愣住了。
乌木土司轻轻抚摸刀柄上的宝石,“这刀倒是有些像玉京的女人,看着漂亮,实际上没什么用处,拿来宰杀野兽、剥皮都不方便。”
赵长宁回过神后,忍不住笑了起来,“乌木土司这话,也不对。”
乌木土司一双深邃的眼睛好奇看向她,一副愿意聆听的样子。
赵长宁道:“乌木土司这么觉得,定是因为这段时日见过那些夫人姑娘们,她们衣着翩翩,优雅美丽,整日都好像没有正事,可您只看到她们的外表,却看不到内里,还有她们在家中的身影,一家乃至一族,都有宗妇来操持,什么吃喝拉撒,什么人情往来,后宅琐事,全都是她们的事儿,她们有的善于算账,有的善于用人,有的会做事,有的懂音律,有的会一手漂亮的绣工,有的甚至也会武艺呢,她们温婉大方,也很有用的,大庸朝堂上的每一个官员背后,都有一个明白事理、能力卓绝的夫人,她们只是被一些东西困住了,就像我们司空见惯的雪,在您那就稀少,生存的方式不同,乌木土司,不知我这样说您能否理解?”
乌木土司听的很认真,并且思考过后才开口,“你说的很对,玉京的女人生活方式与我们不同,生长环境也更是不同,是我狭隘了,我向你道歉。”
赵长宁连连摆手,“要道歉也是我道歉,方才我的话不太合适,乌木土司莫要见怪。”
“不会,谢谢你的礼物,我会好好保存的。”乌木土司笑道:“你和很多人都不一样,尤其是这里的女人,哦,还有那个周淼跟宋环,她们也有些不一样。”
赵长宁抿唇笑道:“您觉得我不一样,是因为那些能困住她们的东西,已经束缚不了我。”
乌木土司了然点头,“我知道,你已经做了官,我们那有句土语,撑起家的人,不会去争菜里要放多少盐。”
赵长宁点头,“对,就是这个道理。”
权力如此美妙,若让女人和男人一起争,谁还会在乎后院那一点点权力呢?
“哦,对了,你送我礼物,那我也要回礼才是。”乌木土司将手腕上的手链取了下来。
“不不不,乌木土司,您太客气了。”赵长宁摆手推拒。
乌木土司却很坚持,并且有些生气,“我给你回礼,是表明要交你这个朋友,你若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赵长宁只能接过,只见微旧的红绳穿在一指长的洁白弯月两端,仔细看看,上面还雕刻着奇特的纹饰。
“是象牙?”
乌木土司微微点头,“在我们那,大象是我们的图腾,她们聪慧活泼,机灵可爱,是有灵智的,而且象群的领头一直都是母象,她们互相帮助,从不争吵,对待族人,永远会伸出友谊之手,最最奇特的是——”
她朝赵长宁笑道:“大象会为死去的象哀悼,哪怕是不认识的象,她们的悲鸣之声,可以越过寒冷的雪山,飞过没有尽头的长河,在所有的动物中,只有大象会和我们人一样,有着如此之多的情感,长宁,你若见过这一幕,定会感动落泪。”
赵长宁心中也有震撼,光是听言语,就有些感同身受,眼中不由露出向往之色。
“有朝一日,定要去看看您说的这些,当真令人惊奇。”
她将象牙手链珍而重之的放进荷包中,目光陈恳,“长宁多谢乌木土司的礼物,您的话,让长宁很有感触。”
乌木土司笑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了困难?我听周淼说过,朝堂上的官吏,都不同意你的主张。”
赵长宁有些不好意思,“那丫头连这都跟你说呢?”
“这不算什么。”乌木土司微黑而坚毅的脸上,露出骄傲之色,瘦小的身躯挺直,“女人生来便是延续生灵的纽带,你很聪明,定会如愿以偿的。”
赵长宁感激道:“那就借乌木土司吉言,也借着这场雪,祝我自己一切顺利。”
今年玉京的第一场雪,就这么洋洋洒洒的铺满整个玉京城,整座皇城也一样的冰雕玉砌,仿若天地只剩一片白。
赵长宁便在这冰天雪地的日子里,要启程前往江西。
终于,皇帝还是压下了所有流言蜚语和反对的声音,不止将赵长宁升了一级,还将开海一事拍板定下,至于船,也指定了一艘。
直到这时,朝堂上的官员们才明白,合着皇上把这事儿拿出来吵,就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这么个事儿,其实早就定好了章程。
大家隐约觉得,皇帝与先帝,是有许多不同的。
赵长宁知道这是在弥补她上一次拿下万家,升官是好事儿,从五品,将来也能跻身朝堂呢。
皇帝将敕书放到赵长宁手中,脸上的表情恢复从前的清冷郑重,正色道:“此一去,任务便是首要,长宁,朕信你。”
赵长宁跪着直起腰身,手高高举起敕书,朗声道:“多谢皇上信任,长宁一定不负圣望。”
她去鸿胪寺报了行程后,又专程去辞别皇后,最后叫来小顺她们好好叮嘱一通后,便带着安义跟云生还有两位女官,一起出了宫。
“这次有皇帝派的羽林卫护送,冷是冷了些,好歹不怕危险,今晚去水儿巷休息一晚,咱们明日一早出发。”
云生笑道:“姑姑,就算没人护送,我也要跟您一起去。”
安义调侃道:“就你这小身板,跟去能干什么?”
云生狠狠瞪一眼,便背过身不理他。
两位女官与大家还不算太熟,听着这些趣话,只是抿唇笑。
明轩自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提前买好了菜蔬,专等着赵长宁回来。
赵长宁见是他来开门,愣了一下,上次不欢而散,现在想来,是有些受心情影响的。
她朝他笑着微微颔首后,便看向许婆婆,从袖口里掏出一个钱袋子。
“这些钱你先拿着,我这次去江西,归期不定。”
许婆婆很是不舍,“你一个女孩子,怎么跑那么远的地方?这一路不会有危险吧?眼看着就要过年了呢,唉……”
赵长宁宽慰了许婆婆几句后,便去休息了,直到吃饭时才出来。
明轩给她打了一碗小米南瓜粥,温声道:“我跟许婆婆都很担心你,若到了江西,你便寄信回来报个平安,也好叫我们安心。”
李云秋一边啃着骨头一边看着赵长宁,水汪汪的眼睛里,似乎也写着忧虑。
赵长宁拒绝的话说不出口,点了点头,“我会的。”
她去洗漱的时候,听到明轩在院子里拉着安义和云生嘱咐,说是要照顾她的胃,不可再严重了,一路上山高水远,不可能时时都运道好,碰到医者的。
云生听的很仔细,甚至还详细的问了吃什么对胃好,且一一拿小册子记下,十分认真。
翌日一早,天色未明,水儿巷便有马声嘶鸣。
赵长宁戴好幕笠,出了巷子,就看到两辆马车已经在等着了。
宋环和周淼同时从车里冒出头,小脸被雪白的兔毛围着,笑靥如花,“姑姑,您去江西办事儿,怎么能不带上我们呢?”
赵长宁笑了起来,本以为天寒地冻,她俩不愿一起去呢。
羽林卫簇拥着车队缓缓而去,凌晨的光线昏暗,没多久,化成小点的马车就彻底与夜色融为一体了。
墙角处,太平困倦地揉揉眼睛,“主子,咱们回去吧?你待会儿还要进宫授课呢。”
明轩随意唔了声,目光久久收不回来。
两千多里蜿蜒的路程,赵长宁等人一直走了将近两个月,对于安危的担忧,她觉得自己实在多虑了,这个时候,怕是山贼都不愿出门。
到达南昌府时,眼看着年关在即,除了羽林卫,一行人人困马乏,个个都疲惫不堪。
宋环和周淼也一样是憔悴不已,如今时值隆冬,不比天气尚好的时候,能走水路,如今水路不通,陆路也难走,但两人愣是没叫一句苦。
赵长宁看着两个已经站不起来的女官和云生,有气无力地简短道:“好好休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