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不全拿走呀?”小春不解地问。
虞绣绣抢先回答,从前她也问过阿姐这个问题,这回总算是能当个小夫子了,“全拿走了,斑鸠还会再生吗?咱们取一半,它还会继续孵,过些日子还能再来取。”她解释道,“阿姐说了,不能竭泽而渔。”
小春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小心翼翼地将碰了碰还温热的鸟蛋。
背篓装的差不多了,虞满看日头快到头顶,便选了块有树荫的空地。
“就在这儿歇歇脚,弄点吃的。”她说道。
早些时候就听绣绣说,小满姐做饭堪比宫里的厨子,虽然不知道宫里的厨子的饭好不好吃,但这回总算是可以吃上小满姐的饭。
小春他们立刻欢呼着行动起来。不用虞满多说,二乔和松子这两个稍大的孩子就麻利地搬来几块平整的大石头,垒成一个简易的灶膛。小春去捡干柴,另外几个小的则负责用大片叶去山泉小溪舀水。
虞满接着从背篓里拿出那个她之前备下的小陶罐,用溪水反复冲洗干净。然后开始处理食材:肥厚的草菇被她仔细撕成均匀的小条,野葱被扯成细碎的末,鸟蛋磕在一片洗净的、凹下去的厚实树叶里,用细树枝搅散备用。地耳和马齿苋嫩尖也在溪流里漂洗得干干净净。
灶膛里的火生起来了,干燥的枯枝噼啪作响,虞满将陶罐稳稳地架在石灶上,倒入竹筒里的水,先把需要久煮才能释放鲜味的地耳和草菇条放进去。等了会儿,罐子里就发出了令人愉悦的“咕嘟咕嘟”声,水汽蒸腾,菌类特有的浓郁鲜香随着山风飘散开来,勾得众人围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不住地吞咽口水,肚子也配合地咕咕叫起来。
等罐子里的汤色渐渐煮成诱人的奶白色,翻滚的泡泡带着油脂的光泽,她才把野葱碎撒进去,瞬间,葱香混合着菌香,味道层次更加丰富。接着,她将金黄色的蛋液沿着罐边缓缓转着圈倒入,蛋花遇热迅速凝结成一片片嫩滑的金色云朵,在乳白色的汤液中浮沉。最后,放入翠绿的马齿苋嫩尖,只是烫了一下,便保留了那份爽脆的口感和微微的酸味,正好中和了汤的醇厚。见差不多了,虞满从怀里掏出用油纸包的粗盐,用手指捻了一小撮均匀地撒入汤中。
“好了,可以吃了。”虞满用树枝做的长筷子搅了搅汤,在几双亮晶晶的小眼睛注视之下道。
她给每个人碗里都舀上小半碗热气腾腾的野菌蛋花汤。小春他们就着自家带来的、有些干硬的杂粮饼子,吃得唏哩呼噜,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小脸红彤彤的。
“阿姐,真好吃!太鲜了!比过年时娘煮的肉汤还好喝!”绣绣一边烫得直吹气,一边含糊不清地夸赞,嘴角还沾着一片蛋花。
而一旁的松子用手肘碰了碰绣绣,见她看过去,他才假咳了一下,说道:“是我错了,你说的没错!”
绣绣先是不懂,看着他小口小口喝着蛋花汤,她才恍然大悟。
肯定啊,她阿姐做的饭就是最好吃的!
“嗯!小满姐好厉害!以后我们天天跟你上山吧!”其他孩童也纷纷附和,尽是满足和毫不掩饰的崇拜。
虞满看着他们狼吞虎咽的样子,自己也用树叶碗盛了些,慢慢吹着气喝了一口。山泉的清甜、野菌的丰腴、蛋花的嫩滑、野菜的清新,还有那一丝恰到好处的咸味,所有天然的味道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简单,却有着任何精致烹调都比不上的质朴与鲜美,要是再多加调料,反而失去了这份本味。
一番吃饱喝足后,几个娃娃摸着圆滚滚的小肚子,心满意足。在虞满的指挥下,大家一齐动手,挖了旁边松散的泥土彻底熄灭了灶膛里的余烬,仔细掩埋好所有痕迹,确保不会引发山火。然后,虞满背着沉甸甸的收获,带着这支吃饱喝足、队伍整齐的小队伍,慢悠悠地朝山下走去。
回到村里已近傍晚,小春他们恋恋不舍地准备回家,还扯着虞满的衣角道:“小满姐,我们过几日再来找你玩。”
至于为什么不是明日——小春他们明日就要去村学了,要是再玩,遭殃的就是自己的宝贝屁股墩儿。
第8章 赶集
虞满背着沉甸甸的背篓,带着虞绣绣踏进家门时,听见动静的邓三娘赶紧出来。
“爹呢?”绣绣伸着头看了半天,都没瞅见虞父。
邓三娘从虞满背后接过背篓,边回道:“还在你叔伯家干活,我想着先回来弄饭。”她看到背篓里满当当的收获,尤其是那肥嫩的草菇和罕见的鸟蛋,眼睛顿时亮了,“今个儿去山上弄了这么多好东西,这草菇看着就鲜灵!”
虞满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膀,笑道:“绣绣他们眼睛尖,帮了大忙。”她没急着休息,而是立刻开始分拣食材。
今晚的饭菜虞满也打算掌勺,与山上那只靠盐调味的野菌汤不同,她先取出一部分品相最好的草菇和地耳,剩下的仔细摊开在阴凉处晾着。然后,她从屋梁上挂着的篮子里取下一小条风干的腊肉,虽然瘦削,但颜色暗红,透着咸香。又舀了小半碗金黄色的豆酱,这是邓三娘自己晒的,味道醇厚。
邓三娘在旁边打着下手,也看着虞满弄饭,她没有直接做汤,而是先处理腊肉。她将腊肉切成薄薄的片,肥瘦相间,在烧热的铁锅里慢慢煸炒。很快,透明的肥肉部分变得焦黄卷曲,沁出诱人的油脂,浓郁的腊香味瞬间霸占了整个灶房,比山上的菌香更添了几分扎实的荤腥气。
“滋啦——”一声,切好的草菇条被倒入锅中,与腊肉一同翻炒。蘑菇迅速吸收着腊肉的油脂和咸香,自身的水分被逼出,又与锅气融合,发出更加欢快的响声。待草菇变得软滑油亮,虞满才倒入井水,盖上锅盖焖煮。
这一回,汤底因了腊肉的加入,不再是山泉的清澈,而是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接近浅褐的色泽,味道也层次倍增,既有菌类的鲜,又有腊肉的醇,豆酱的加入更添了一抹酱香的回味。最后放入地耳和马齿苋,稍煮片刻即可。这锅“腊肉野菌烩菜”,汤浓味厚,是十足的下饭菜。
她取了还剩的鸟蛋,也没有简单做成蛋饼。她将鸟蛋磕入碗中,加入切碎的野葱末和一点点细盐搅匀。然后,她将家里仅剩的一小把晒干的野蕨菜泡软切碎,和鸟蛋液混合在一起。锅里放少许刚才煸出的腊肉油,将混合蛋液倒入,煎成一张厚实、内容丰富的蕨菜野葱蛋饼。蛋饼金黄蓬松,其间点缀着翠绿的野葱和深褐的蕨菜碎,口感比山上的纯蛋饼更加丰富有嚼劲。
除了这些“硬菜”,虞满还用剩下的野葱,切得细细的,撒在已经蒸好的、热气腾腾的粟米饭上,米香混合着葱香,简单却诱人。她还凉拌了一小盘洗净的马齿苋嫩尖,只用了点盐和醋,清爽解腻。
当所有的饭菜端上桌时,小小的炕桌几乎被摆满了。那盆腊肉野菌烩菜散发着令人无法抗拒的浓香,金黄的蕨菜蛋饼厚实诱人,点缀着野葱的粟米饭冒着热气,再加上一碟清爽的凉拌马齿苋,这顿饭堪称丰盛。
虞承福扛着锄头一进屋就闻见久违的香气,打趣道:“也是老天下红雨,阿满又进灶房了。”
正在擦头上热汗的虞满:……也没有吧。
邓三娘拿着筷子,都有些不知道先夹哪一样好了。她夹起一块吸饱了汤汁的草菇,放入口中,夸道:“这蘑菇,又鲜又香,还有腊肉味儿!比肉还好吃!”
虞绣绣早就等不及了,扒了一大口带着野葱香的米饭,又去夹蛋饼,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蛋饼也好吃!有蕨菜,脆脆的!”
虞父没说话,先是舀了一勺烩菜汤泡在饭里,埋头吃了一大口,咀嚼了几下,然后长长舒了口气,眉宇间的沟壑都仿佛舒展了些许,一家人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时。
一家人闲话,说虞老七的地弄得差多了,今个还去他家转了圈,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先前只晓得他儿子摔断了腿,还以为养养就成,没想到这隔了这么久都还下不了炕,虞老七还向他们打听给虞满看病的大夫。
这回虞承福多了心眼,只说是县里头请的,不想扯出裴籍,毕竟阿满还没嫁过去,老是劳烦也不好。
邓三娘也赶紧帮腔,说了几个自己知晓的大夫,总算把事情糊弄过去了。
说完家外的事,她又瞅了眼灶房,继续道:“明个儿时候,我去街上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补身子的。”
听到要赶集,虞绣绣眼睛都亮了,饭也顾不上扒,嘴上含糊道:“我要去!”
这回还采了不少药材,虞满也打算送到医馆卖了,于是便开口:“邓姨你也累了,明儿我带绣绣去。”
“也成!”邓三娘想了想,这村里闲话多,让阿满去县里赶集也算是散散心。
用完饭,虞父便去洗碗,邓三娘去灶房烧些水洗漱,虞满还是照旧给虞绣绣讲了西游记的一部分算作睡前故事。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虞满就带着妹妹出了门。背篓里面分门别类放着昨日采摘的品相还算不错的药材,如止血消肿的白芨、清热利尿的车前草,还有几株难得的半夏,这些她都打算卖了,像金银花这种常见的就留在家里泡水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