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在一番挑选问询后,定下了一位姓孔的婶子。孔婶子年近五旬,面容和善,手脚利落,家中儿孙孝顺,生活无忧,出来帮工纯是闲不住,且早年照料过不少婴孩,经验丰富。试了几日,她将二安照顾得妥帖,家中杂事也料理得井井有条,说话做事有分寸,虞家上下都松了口气,家中氛围眼见着松快和睦起来。
绣绣生辰那日,天公作美,春光和煦。
一早,邓三娘便亲自给绣绣换上了虞满从京城带回的那套鹅黄底绣缠枝小花的细棉裙衫,梳了两个精致可爱的花苞髻,簪上两朵小小的绢制迎春。铜镜里的小人儿,眉眼弯弯,唇红齿白,一扫前些日子的蔫蔫之气。
早食后,虞父哈哈一笑,将绣绣高高举起,让她骑在自己肩头:“走!爹带我们寿星小闺女骑大马逛街去!”绣绣兴奋得小脸通红,紧紧搂着爹爹的脑袋。父女俩从家门口出发,沿着熟悉的街巷慢慢走着,虞父边走边指着各处,说着绣绣小时候的趣事,遇到相熟的街坊,便乐呵呵地打招呼,收获一连串“绣绣生辰快乐”、“越发标致了”的祝福。绣绣坐在高高的“马背”上,视野开阔,笑声清脆。
逛了一大圈回家,便见堂屋桌上已摆好了虞满亲手操持的一桌饭菜。没有大鱼大肉,却都是绣绣平日爱吃的——晶莹剔透的虾饺,小巧可爱的兔子豆沙包,鲜甜的菌菇汤,还有一道用胡萝卜雕成小花的甜羹。
一家人围坐,虞满将一枚煮得光滑的红鸡蛋滚到绣绣面前:“吃了红蛋,平安康健。”邓三娘则夹了最大的一只虾饺放进她碗里。二安被孔婶子抱着,也咿咿呀呀地挥着小手,仿佛在给姐姐庆生。
正说笑间,院门被轻轻叩响。虞满起身去开,门外站着的是隔壁的文启小郎君。他今日也换了身干净的湖蓝衣裳,头发梳得整齐,手里还捏着个用帕子包着的小物件,见到虞满,有些羞涩地行了礼:“虞姐姐,我来寻绣绣。”
绣绣闻声已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虞满含笑让开,自己则倚在堂屋门边,看着两个小人在门扉处说话。
文启将手中的帕子解开,里面是一枚打磨光滑、穿着红绳的桃木小锁,他递过去,声音认真:“绣绣,生辰如意。这个……是我自己磨的,戴着……平安。”绣绣接过,新奇地翻看,脸上露出一点被郑重对待的、小小的得意神气,嘴上却道:“你自己做的呀?有没有划伤手?”文启连忙摇头,耳朵尖有点红。
一个温吞好脾气,一个灵秀微神气,青梅竹马也无怪乎此了。虞满想。
又过两日,一早,谷秋来向虞满辞行。他依旧是那副寡言的模样,行礼后,却并未立刻离开,而是侧身,让出了身后一直静静站着的一个少女。
那少女约莫十五六岁年纪,身量纤细,穿着一身半旧的灰布衣裳,却浆洗得十分干净。她面色沉静,甚至有些近乎木然,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清亮,此刻正垂着眼睫,姿态恭谨。
“娘子,”谷秋声音平板,“此女……是属下无意中救下的,孤苦无依。属下即将返京,不便带她,恳请娘子予她一个容身之所。”他话说得简单,眼神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请托。
虞满打量那少女片刻,见她虽瘦弱,但站姿稳当,手指关节处有细微的薄茧,不像是完全没做过事的。她干脆点了点头:“好,家里正好也多个人手。”
谷秋似乎松了口气,抱拳道:“多谢姑娘。”他转身欲走,却又停下,回头,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竟掠过一丝犹豫,问道:“娘子……还会去京城吗?”
虞满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这话……是谷秋你自己想问,还是替旁人问的?”
谷秋神色一紧,立刻道:“是属下冒昧,自己想问。”他顿了顿,似乎想解释什么,终究还是只干巴巴地补充,“……属下只是觉得,京城……也挺好。”说完,不敢再多言,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虞满望着尘土消散的方向,摇了摇头,轻笑一声,意味不明。
她转身看向那始终沉默的少女,温声道:“先进屋吧,你……”
“他说谎。”少女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却没什么起伏,打断了虞满的话。
虞满一怔:“什么?”
少女抬起头,清亮的眼睛直视虞满,言简意赅:“不是无意救我。”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道,“我是被卖到地下赌场的……奴。编号叁拾贰。他,”她指向谷秋离开的方向,“是去查一个赌鬼时,看见我……手脚还算利落,杀了一个想欺辱我的打手,然后,用银子把我买下来的。”
虞满看着眼前的少女,一个念头闪过——就像那些话本里,男主将影卫送给女主护其周全的桥段?
“所以,是裴籍……裴郎君让他把你送来我这里的?”虞满试探着问。
孰料,少女眼中却掠过一丝茫然,摇了摇头,解释道:“我不认识裴籍。他只说,”她又指了指谷秋离去的方向,“他说会带我去见一个人,那个人便是我以后的主子。我见到了你。”
不是故意放在她身边吗?
“我没有名字,”少女再次开口,语气平淡,“那些人叫我叁拾贰。”
虞满收敛心神,温和道:“那我给你取个名字可好?不过,我只给阿弟取过名字,可能取得不好。”
少女问:“他叫什么?”她指的是谷秋。
“谷秋。”
“我要和他名字一样。”少女立刻道,语气带着一种直接的执拗。
虞满哑然,随即思索片刻,运用自己那点贫乏的对仗知识,试探道:“谷对山,秋对春……‘山春’,如何?”她顺手从地上捡了根树枝,在泥地上写下这两个字。
少女低头看了看,点头:“我就叫山春。”她后退一步,竟是直接要跪下,“主上……”
虞满连忙伸手拦住:“不必如此。我姓虞,你叫我虞姐姐,或者娘子都行,不用叫主上。”
山春从善如流,站直身子,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虞满便带她进屋,先安排她吃饭歇息,又将一间闲置的厢房收拾出来给她住。对虞父邓三娘,只说是从人市上买来的丫头,看着本分,留下帮忙。家里添了口人,且山春虽沉默,但眼里有活,手脚勤快,孔婶子也多了个帮手,诸事更为顺遂。
待家中诸事安顿妥当,便是二安正式入族谱的日子。虞满将早已想好的名字用端正的楷书写在红纸上——虞洮之。洮,水名,亦有温和清澈之意。名字呈于祠堂,得了族老认可,便算正式定下。
晌午后,虞满独自一人溜达去了那棵熟悉的碧桃树下。
时值春末,碧桃枝叶繁茂,绿荫如盖。周围干净,显然时常有人来打扫。她静静坐了一会儿,低声说了些话,说完,心头那点因归家而产生的、难以言喻的纷乱思绪,似乎也随着微风飘散了些,起身时,步履轻快不少。
回到家中,已是暮色四合。邓三娘还未睡,独自坐在东厢窗下的榻上,就着油灯,手里飞针走线。虞父则进了屋哄着二安入睡。
虞满悄声进去,在邓三娘身边坐下,看她绣花。榻边小几上,已叠好了几件新裁的夏衫,料子是轻薄的葛布和细麻,颜色素雅。
“娘,绣坊的活计这么赶?您才将养好些,别太劳神。”虞满轻声道。
邓三娘手下不停,飞针走线依旧稳当,头也不抬地笑道:“不是绣坊的。这是给你做的。眼瞅着天就要热起来了,京城的夏衫怕是华贵却不透汗,这料子虽寻常,但透气吸汗,穿着舒坦。我瞧着花样简单,裁起来也不费事,便先做着。”
虞满微怔:“夏衫?不是还早么?”
邓三娘这才停下针,抬眼看向虞满,目光了然:“早什么早?你不是……还要去京城么?这一去,山高路远,回来一趟不知何时。我想着,趁现在有空,多给你备几身贴身的衣裳。京城再好,到底不比家里周全。”
虞满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不自然:“……您怎么知道……”她以为自己隐藏得很好,那些关于去留的迷茫纠结,并未对任何人言说。
邓三娘放下针线,笑容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与些许促狭:“自打从京城回来,瞧着是稳当,可夜里有时对着账本出神,这几日又把家里的事阿安排得妥帖……这心里啊,怕是装着人呢,也装着事,拿不定主意呢。”
虞满抿抿唇,算是默认。
她确实有去京城的打算,可也始终犹豫是否要踏出这一步。
邓三娘点破她的心思,反而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更加柔和:“裴籍那孩子,是咱们看着长大的。品性模样,才学家世,都没得挑。待你的那份心,我和你爹也看在眼里。从前是觉得你们年纪小,如今他也算立业了,你也有了主意……若是两情相悦,我觉得,是桩好姻缘。”
她没什么华丽的辞藻,只凭着半生阅历,用最朴素直白的话说道:“阿满,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读书人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只知道,这人呐,活一世,碰上个知冷知热、真心实意待你的人不容易。既然眼下你们情意相投,他又是个靠得住的,那就别东想西想,白白耽误了好时光。珍惜眼前,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