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虞满见她肯听,忙拉过旁边的小杌子请她坐下,自己也挨着坐了,“您知道的,我贪吃,也好琢磨吃食,更爱经营食铺。在涞州的铺子算是稳当了,便想着来京城闯闯看。”她打开带来的包袱,将里面的酱菜、棉布一样样拿出来,“您尝尝这酱菜,是我铺子里自己腌的,配粥配面都爽口。这布厚实,给您做身冬衣……”
最后,她小心取出那支素银簪子。簪子样式简单古朴,只在顶端雕了一朵小小的如意云纹,光泽柔和。她双手捧着,递到胡妪面前。
胡妪只看了一眼,便扭过头去,手上无意识地搓着围裙:“我不要。你挣钱不易,留着自个儿用。”
“没花多少银子,”虞满声音放软,“再说了,这是徒弟孝敬师父的,您要不收,我可要伤心了。”
“我用不着!”胡妪嘴上硬着,手推得更坚决,“拿走。”
虞满看着她倔强的侧影,心中微软。她将簪子轻轻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声音放缓:“师父,您可知我为何偏偏想送您一支银簪子?”
胡妪没吭声,听着她说。
虞满轻声道:“一来,确是不想您觉得心里边儿重,这簪子不值什么。二来……”她顿了顿,“是我先前时常瞧见,您有时会拿着另一支旧银簪,对着光看,又总是小心翼翼地收起来,舍不得戴。我猜,那定是极亲近、极重要之人所赠。”
胡妪的背影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我送这支新的,”虞满直言道:“没别的意思,就是希望师父发上也能有个时新的、亮堂的饰品戴着,看着精神。仅此而已。”
屋内静了片刻,只有灶膛里余烬偶尔的噼啪声。胡妪缓缓转过头,眼角已有些泛红。她看了看桌上那支新簪,又看了看虞满清亮的眼眸,终是伸出手,将那冰凉的银簪握在手心,指腹摩挲着那朵小小的云纹。
“……你那眼睛,倒是尖。”她声音有些哑,带着久远回忆的涩意,“那支旧的……是我那死鬼老头子第一回去边关时给我打的。”她难得提起往事,语气却依旧硬邦邦的,“人都没了,留着个物件,也就是个念想。”
虞安静听着,没有插话。
胡妪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多年埋怨忽然泄了出来,忽然冷声迸出一句:“哼!当年若不是他听多了茶楼里的说书,心高气傲,非得去边关挣什么军功、闯什么大业,老老实实在家种地、或是跟我学做面,何至于……何至于年纪轻轻就……”后面的话哽在喉头,化作一声冷哼。
虞满心中了然,这是第一次知晓,胡妪的丈夫竟是戍边亡故的。她轻轻握住胡妪干瘦的手。
胡妪很快收敛了情绪,抽回手,站起身,走到面案前,重新开始用力揉搓那团已然光滑的面团。她一边揉,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虞满说:“……以后啊,还是得吃喜面。”
“喜面?”虞满好奇。
“嗯。”胡妪手下不停,“京城的老规矩,定亲那日,两家要一起吃碗长长的喜面,讨个长长久久的彩头。我有个老姐妹,家中儿子要娶媳妇了,不嫌我晦气,特地来请我去帮忙做这定亲的喜面。”她语气平淡,却透着一丝笑意,“我也识趣,只应下负责揉面、拉面,到了正日子,下锅煮面、分面这些要紧事,还是得请全福人来。”
虞满看着那团在她手下越发柔韧光洁的面团,忽然心念一动,开口道:“师父,这喜面……我能跟您学学吗?”
胡妪诧异地扭头看她:“这值不了钱,累人得很。”
“就是想学。”虞满眼神认真,“不同的面,不同的门道。这揉面拉面的功夫,里头有讲究。”
胡妪盯着她看了几秒,见她不是玩笑,便哼了一声,让开位置,重新拿出当初的严厉:“手洗净,过来。手腕要稳,力道要匀,呼吸跟着劲儿走……对,就这样……啧,怎么回去会儿手都软绵绵的,没吃饭吗?用力!”
接下来两日,虞满除了与薛菡继续留意铺面消息,其余时间几乎都泡在胡妪的小面摊里,跟着学那喜面的揉制功夫。这喜面讲究极多,面要揉得特别透,特别韧,拉出的面条要细而不断,匀而光泽,同以前学的还不太一样。一日下来,虞满只觉得手腕酸软,臂膀沉重,手指都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裴籍下值回来,常看见她靠在榻上,蹙着眉轻轻揉着自己的手臂。这晚,他洗漱后走进她房中,见她又在悄悄活动手腕,便很自然地在她身边坐下,拉过她的手臂。
“做什么?”虞满一惊。
“别动。”裴籍低声道,温热的手掌已覆上她的小臂,力道适中地按揉起来。他手法竟颇为娴熟,寻着穴位筋络,一点点化开那酸胀僵硬。
虞满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确实舒服,便慢慢放松下来,任由他伺候。
“这几日神神秘秘的,在忙什么?”裴籍垂眸,专注着手下的动作,随意地问,“手臂如此酸疼,莫不是去练石锁了?”
虞满眼神飘忽了一下,含糊道:“没……就是,重新练了练做面的基本功。许久不练,生疏了。”她可不想说自己在学做定亲喜面,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裴籍抬眼看她,见她耳根微红,目光游移,便知她没说实话。但他也不追问,只手下力道更缓了些:“凡事循序渐进,别累着自己。”
两日后,钱牙人那里终于传来好消息——榆林巷那处铺面的主家方先生的侄子回京了。虞满与薛菡立刻赶去,与那位方侄子在茶楼见了面。方侄子是个看起来还算本分的生意人,知晓虞满是诚心租铺做正经饮食生意,又见她们提出的租金合理,租期也长,几番商议后,双方都很满意,当下便请了中人,写下租契,互相画押,付了定钱。
拿到钥匙那一刻,虞满和薛菡相视一笑,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接下来便是紧锣密鼓地筹备:清理铺面,规划格局,定制桌椅碗碟,招募人手……两人忙得脚不沾地。
这日,虞满正与薛菡在铺子里比划着柜台和堂食区域的陈设,山春在一旁记录所需物件的尺寸。
忽然,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紧接着,铺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推开,撞在墙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一个穿着体面绸衫、下巴微抬、神色倨傲的中年男子走了进来,身后跟着四五个膀大腰圆的仆从。男子目光在还算空荡的铺面里扫了一圈,眉头立刻嫌恶地皱起,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东西。
他拿腔拿调地开口,声音尖利:“这铺子,从今日起,我们府上用了。你们,赶紧把东西收拾收拾,出去!”
虞满和薛菡对视一眼,显然都不认识这不速之客,上前一步,语气客气:“这位先生,怕是走错地方了吧?这铺子是我们刚租下的。”
那管家模样的人斜睨她一眼,嗤笑道:“租下的?租的谁家的?”
“房主姓方。”虞满答道。
“那就没错了!”管家抬高了声音,颐指气使,“这铺子,我们府上要了!你们赶紧腾地方!”说着,竟指挥身后仆从,“进去看看,这些破烂玩意儿都清出去!碍眼!”
一个仆从上前,一脚踢翻了虞满她们刚搬进来暂放的一座素面屏风。屏风倒地,发出刺耳的声响。
“丑极!”管家还嫌恶地撇撇嘴。
“住手!”山春身影一闪,已挡在那仆从面前,眼神冰冷。她并未如何动作,只肩膀微微一沉,那欲再上前踢踹的仆从便感觉一股巧劲袭来,踉跄着倒退好几步,险些坐倒在地。
管家吃了一惊,指着山春,又惊又怒:“反了!反了!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敢跟我动手!”
就在这时,钱牙人满头大汗地跑了进来,身后还跟着那位签契不久的方侄子。方侄子一脸惶恐尴尬,看到虞满,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搓着手上前:“虞、虞娘子……实在对不住,对不住!这铺子……这铺子恐怕不能租给您了。这是定金和违约金,您收好,收好……”他掏出一个钱袋,不由分说就往虞满手里塞。
虞满避开,脸色沉了下来:“方先生,租契已定,钱货两清,您这是什么意思?”
方侄子急得直跺脚,眼神畏惧地瞟向那管家,压低声音,几乎带着哀求:“虞娘子,您行行好,这铺子……我真做不了主了。这位是梁府的管家,梁府……看中这铺子了。租金我双倍退您,成吗?求您别让我难做……”
钱牙人也赶忙凑到虞满身边,用极低的声音急急道:“虞娘子,快收下钱罢!这梁家……咱们惹不起啊!那是……那是深受宫里陛下重信的外戚梁家!别说顾公子,就是……就是再大的官,轻易也不愿得罪他们家的!忍一时之气,我再帮您寻更好的铺子!”
梁府?陛下重信的外戚?虞满脑中飞快转动,她对京城权贵了解不深,但外戚二字的分量,她还是懂的。再看方侄子那吓得面如土色的模样,钱牙人焦急万分的眼神,还有那梁府管家趾高气扬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