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满听完,看着罗宛溪那张写满责任重大的娇艳小脸,心里不禁对顾承陵生出一丝同情。原来在表妹心里,他竟是个需要严防死守才能不被人蒙骗的“傻表兄”。
但想着今日的来意,她还是对罗宛溪道:“你担忧他,他亦忧心你,这本就是兄妹情深。女子嫁人虽不能定一生顺遂,但若遇人不淑,确是伤心伤身之事。顾公子为你千挑万选,也是盼你日后安稳喜乐。”
罗宛溪点点头,又苦恼地蹙起眉:“可我觉得张公子挺好呀。学问好,模样也好,对人也和气。”她顿了顿,“我让丫鬟给他送过几次我亲手做的点心,可他都原封不动地退回来了。”
虞满试探着问:“那你……可是属意张公子?若两情相悦,他上门提亲,岂不更好?”
谁知罗宛溪更困惑了,她眨巴着大眼睛,喃喃自语:“属意?我就是觉得他长得不错,比画上那些人都强……可他不爱吃我做的点心,是不是口味不合啊?他会不会是爱吃咸啊?可我爱吃甜啊,那日后我们用饭岂不麻烦?……要不,我再看看其他人?好像陈侍郎家的三公子也还行,就是矮了点……”
虞满看着她清澈见底的眼睛,彻底明白了——她挑选未来夫婿,更像是在比较哪件衣裳料子更好,哪样首饰更别致。
虞满心中好笑,也不点破,只道:“婚事确非儿戏。但最重要的,是你自己是否真的心悦那人。点心口味可以调和,身高样貌也非绝对,唯独这份心悦最最重要,你不妨再仔细想想,莫要着急。”
“那你是心悦裴探花”罗宛溪眨着眼问道。
虞满:“……”怎么感觉你又聪明了。
回到喜来居,她带着几分轻松笑意推开自己房门,接着,瞬间呆立当场。
屋内景象,让她几乎以为走错了地方。
原本简洁雅致的房间,此刻几乎被各式各样的盒子、包裹、锦袋堆满。桌上、椅上、榻边矮几上,甚至窗台一角,都放着大小不一、包装精美的物件。有散发着清雅木香的檀木匣,有系着绸带的锦盒,有色彩斑斓的异域风格包裹,还有几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种类更是五花八门——精美的绣品、新巧的妆奁、罕见的香料、成套的湖笔徽墨、甚至还有几包散发着诱人甜香的点心果子。
这阵仗,比上回她从涞州归家,裴籍给她买特产时还要夸张数倍!
她正目瞪口呆地站在屋子中央,不知该从何处落脚,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虞满回头,见裴籍端着一个红漆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放着一只热气腾腾的青瓷大碗,香气扑鼻。他今日穿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发髻微松,眉眼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格外柔和,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将托盘放在唯一还算空着的圆桌一角,然后看向她,温声道:
“回来了?正好,面刚出锅。”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缓,清晰地说道:
“小满,生辰快乐。”
虞满怔住,眨了眨眼,有些茫然:“可……我的生辰早过了呀。”她生辰在小满节气,就在她与薛菡紧赶慢赶来京城的路上,她自己都忙得差点忘了,只在路上简单吃了碗寿面。
裴籍将筷子递到她手里,目光落在她脸上:“我知道。但错过了,便想补上。每一年,我都想给你过生辰。”
虞满心中涨涨的,她先是转头看着满屋的物什,又看看眼前这碗精心烹制、点缀着葱花的长寿面,忽然想起什么,问道:“今日……是初几?”
“六月初一。”裴籍答道。
六月初一……
虞满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弯了起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儿童节啊。虽然这个时代没有这个说法,但……
她抬头,粲然一笑,语气轻快而肯定:“今天,就是我的生辰。”
谁还不是个小朋友呢!
“我很欢喜,谢谢你。”她道。
眼前恍惚出现在顾府时,罗宛溪缠着她非要问出个答案时,她是如此回答的:
“我心悦他。”
“并非是依赖。”
“亦不是感激。”
“只是我,独独心悦他,而已。”
第77章 故人
虞满将碗中最后一根面条吸溜入口,汤汁鲜美,鸡蛋煎得边缘微焦、内里溏心,正是她最爱的火候。心满意足地搁下碗,目光便落在那满桌琳琅的贺礼上。
“这么多……”她喃喃道,眼中却漾开笑意。随手拿起最近的一个扁长木盒。盒子入手沉实,带着淡淡的桐木香气。揭开盒盖,里面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双厚实的青灰色护膝,针脚细密匀称。底下压着两张纸条。
第一张纸条上的字迹歪歪扭扭,像初学者般一笔一划极其用力:“阿满,京城风硬,不比家里。护好膝盖,莫要贪凉。爹。”透过字迹,虞满似乎能见到虞父在油灯下,皱着眉,握着对他来说过于纤细的毛笔,笨拙而认真地写下这些字句的模样。
第二张纸条的字迹则娟秀许多:“阿姐,娘说这护膝里絮了新棉花,可暖和了!绣绣也想你,偷偷在里头绣了朵小花,你找找看!——绣绣和娘(娘口述,绣绣代笔)。”虞满心尖一软,拿起护膝仔细摩挲,果然在贴近膝盖处的内衬夹层里,摸到一处稍显硬挺的绣纹。她对着光细看,一朵用青色丝线绣成的、略显稚嫩的雏菊,正安静地落在棉布里。
接着,她拆开一个靛蓝色绣着云纹的锦囊。里面是几包用油纸仔细封好的吃食,熟悉的香气隐隐透出——是涞州特产的山楂糕、梅子干,还有芝麻糖。附上的纸条是薛菡那一手端正清秀的簪花小楷:“阿满,生辰安康。近日虽忙碌,但饭总要按时吃。这些零嘴我亲自做的,给你开胃解乏。铺子事有我和山春,你且宽心。”
虞满只觉心里暖和,她又拆开其他包装各异的礼盒。
首先是一个紫檀木长盒,未开先闻淡淡木质冷香。揭开盒盖,红绸衬底上,静静躺着一支品相极佳的野山参,须纹清晰如龙,怕是有数十年份。旁侧压着的纸条上,字迹潇洒不羁,力透纸背:“虞娘子,朔原老林里蹲了三日方得此物,补气益血最是相宜。愿娘子康健常乐,下回见面,定要共谋一醉!——奚阙平”末尾还画了个简笔酒壶,颇具趣味。
怎么还会有奚公子
虞满抬头看裴籍,后者只是看了一眼野山参:“还行。”
见他这模样,虞满便猜到什么,她看向旁边那个四四方方的玄铁盒,入手沉甸冰凉,透着股生人勿近的冷硬。打开精巧的暗扣,内里铺着墨色绒布,其上并排放着三把陨铁打造的袖珍匕首。每把不过成人手掌长短,,毫无多余装饰,刃身泛着冷光,杀气含而不露。
附上的纸条上,只有两个力透纸背、筋骨嶙峋的字:“防身。”落款“晋楚川”。
实用至极。
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一个金丝楠木雕花匣,木纹华美,雕工繁复精细。掀开盒盖,明黄绸缎衬里上,是一套流光溢彩的琉璃酒具——执壶、承盘、数只酒杯。器壁极薄,近乎透明,在烛光下折射出梦幻般的七彩晕光,华丽夺目又不失雅致。纸条上的字圆润富态,透着股豪爽:“一点薄礼,愿虞娘子食铺客似云来,财源广进,日子如这琉璃盏,剔透光明!——淳于至”
看着这些风格迥异却皆是用心挑选的礼物,虞满安慰自己。
没事,好歹是一面之缘的友人。
她继续拆看。当指尖触到一个略显粗糙的布包,打开后里面是几颗圆润光滑的河滩鹅卵石,并一张墨迹有些晕开、笔迹稚拙歪斜的纸条时,她着实愣住了。
纸条上写着:“祝虞娘子生辰快落,平安顺岁。”落款是“松子”。
松子?
虞满又惊又疑,连忙翻看其他类似的布包或小盒,果然又找出不少来自兴成村的“贺礼”:一包晒干的野菊花,纸条是“二乔”;几枚野山栗,“小春”;甚至还有一块硝好的、柔软的兔皮,“潘岳”……
她越看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忍不住举起手中那一叠各式各样、笔迹各异的纸条,转头看向一直看着她的裴籍:
“你……你该不会是把兴成村里,每家每户、男女老幼都找了个遍吧?”这得是多大的工程?兴成村虽不算极大,也有好几十户人家呢!
裴籍闻言,神情是一贯的温和。
“不曾。”他答道,语气寻常,“只是托人给虞村长递了封信,请他代为向乡亲们转达问候,若大家有意,可写句祝福聊表心意。虞村长为人热心,此事便办得顺畅。”
虞满挑眉,显然不信如此简单:“没了?就一封信?”正德叔再热心,也不至于让全村人都如此积极响应吧?
裴籍顿了顿,似有些无奈补充道:“另外,捐了些银钱,用以修缮村中祠堂与村塾的屋瓦。去岁风雨大,听说有些漏了。”
虞满:“……”她一时无言,看着裴籍那副淡然模样,心中情绪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