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刚掏出响箭拉动,就听身后屋内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伴随着山春压抑的痛呼。
“山春!”虞满心头一紧,回头望去。
只见山春踉跄着从房门内摔跌出来,以短刺拄地方才勉强站稳,左肩衣物破裂,显然挨了不轻的一下。而那个男子,则不紧不慢地踱步而出,站在檐下的阴影里,手中那截短棍随意地转动着。
月光终于清晰地照亮了他的脸。平日他总是低垂着头,此刻抬起来才看出,他五官立体,甚至有点邪气,嘴角微勾。
“娘子倒是跑得挺快。”他歪了歪头,语气还带着几分欣赏。
山春抹去嘴角一丝血迹,挡在虞满身前,声音坚定:“娘子快走!别管我!”她知道,自己绝非此人对手,方才屋内短短几招,对方分明游刃有余,像是在戏耍。此刻唯一生机,便是虞满能逃出去,惊动前院或更远处的人。
男子似乎并不打算和她们过多纠缠,目光越过山春,锁定虞满,脚下一点,身影再次扑来,手中短棍直取虞满面门,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山春怒喝一声,不顾自身,合身扑上试图阻拦。然而男子只是手腕一抖,短棍划过一道弧线,避开山春的短刺,抽在她腿弯处!
“咔嚓!”轻微的骨裂声响起。
“呃啊!”山春痛哼一声,单膝跪倒在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却仍挣扎着想站起来。
虞满眼见山春受伤,脚步不由得一顿,心中着急。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一道青色身影自院墙外飞跃而入,手中剑光如秋水寒芒,精准地刺向男子后心,逼得他不得不放弃追击虞满,回身格挡。
“铛!”短棍与长剑相交,发出比之前更响亮的撞击声。来人借力挡在了虞满与男子之间,身形挺拔如松,气质孤直。
正是张谏。
他面色沉凝如冰,目光扫过受伤的山春和惊魂未定的虞满,确认她们暂无性命之忧,才道:“虞娘子,请先寻安全处暂避。”说话间,他已俯身拾起山春掉落在地的短刺,左手剑,右手刺。
男子见到张谏,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化作玩味:“哟,还有个多管闲事的。看你身手,倒不像寻常文官。”
张谏并不答话,对山春低喝:“退后!”话音未落,他已率先抢攻!长剑如虹,直刺对方咽喉,短刺则悄无声息地袭向其下盘,剑光霍霍,刺影森森,竟是极为高明的两路合击之术,瞬间将男子笼罩在攻势之中!
男子收起轻慢之色,短棍舞动,化作一团乌光,将周身护得密不透风。“叮叮当当”一阵密集如雨的兵刃交击声炸响,两人身形兔起鹘落,在狭窄的院落中迅捷交手。
张谏剑法沉稳凌厉,每一剑都力求精准有效;而那男子的棍法则诡谲多变,角度刁钻,力量奇大,常常于不可能处反击,显然实战经验极其丰富。
虞满趁此机会,连忙搀扶起几乎无法站立的山春,退到廊柱之后,紧张地注视着那里。
十余招后,男子窥得一个破绽,短棍如毒龙出洞,猛地荡开长剑,直捣张谏胸口!张谏急退,以短刺格挡,“嘭”的一声,被震得手臂发麻,气血翻腾,连退三步。
男子得势不饶人,正欲追击,彻底解决这个碍事的人。
就在此时,异变再生!
数道黑影无声无息地从院墙四周翻越而入,动作整齐划一,迅捷如风,瞬间呈合围之势,将男子围住。这些人皆着深色劲装,面覆黑巾,只露出眼睛,手中兵刃在月光下寒光闪闪,正是裴籍离京前,悄然布置在裴府周边护卫的暗卫!
为首一名暗卫头领目光扫过现场,锁定男子,低喝一声:“拿下!”
三名暗卫同时出手,朝着男子罩落!他们的配合默契无间,招式简洁狠辣。
男子脸色终于变了。对付张谏一人他游刃有余,但面对三名训练有素、配合精妙的暗卫围攻,压力陡增。
他手中短棍舞得泼水不进,“铛铛”连响,挡开数记致命攻击,身形却不得不连连后退,显得左支右绌。
暗卫头领并不急于抢攻,只在外围掠阵,封死男子所有可能的逃遁路线。另外两名暗卫则攻势如潮,一刀快过一刀,一剑险过一剑,逼得赵姓男子险象环生。终于,一名暗卫觑准空当,刀背狠狠砸在男子手腕上。
“啊!”男子痛呼一声,短棍脱手飞出。
另一名暗卫的剑尖已如影随形,抵住了他的咽喉。第三名暗卫迅速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索将其双手反剪,牢牢捆住,又卸了他的下巴,防止其咬毒自尽。
这一变化几乎在十息之内便结束了。
虞满直到此刻,才觉得腿脚有些发软,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她扶着廊柱,看向张谏,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张大人援手!若非大人及时赶到,今夜恐怕……”她心有余悸。
张谏收剑归鞘,微微喘息,面色因方才激斗而有些发白,但神色已然恢复平静。他拱手还礼:“虞娘子客气了。张某今夜恰好路过裴府附近,忽见有奇异焰色信号升空,心知有异,前来查看。叩门无人应答,便逾墙而入,见前院仆役皆被迷香所晕,料想后院恐生变故,这才寻来。擅闯府宅,还请虞娘子恕罪。”
“张大人言重了!”虞满连忙摆手,“您这是救命之恩,何罪之有?若非您仗义出手,拖延了时间,等不到暗卫前来。”她看向被制住的男子,眉头紧锁,“只是不知他怎么就从菜农成了贼人,还要对我下手?”
张谏走到被制住的男子身前,仔细打量,尤其看了看他被反剪的双手,沉吟道:“此人右手虎口、指关节处茧厚而位置特殊,是常年用剑所致。但他今夜所用,却只是一截寻常硬木短棍,并非趁手兵刃。”他看向虞满,“虞娘子方才说他白日是府中请来的菜农?”
“正是。”虞满将此人来历简单说了,心中疑窦更深,“白日里看着再普通不过一人,手脚勤快,指点种菜也颇在行,底细文杏也查过,说是清白……怎会夜里突然变成杀手?”
这时,文杏带着几个被凉水泼醒、还有些晕头转向的仆役匆匆赶来,见到院中情形,尤其是受伤的山春和被捆的“赵师傅”,吓得脸色煞白,连忙跪地请罪。
虞满让她们先起来照顾山春,问文杏:“文杏,你仔细想想,这个小赵师傅,当初是如何寻来的?底细当真干净?”
文杏镇定下来,口齿清晰道:“回夫人,是……是通过西市一家信誉颇佳的短工牙行寻来的。牙行提供的籍契文书齐全,奴婢也私下打听过,他自称是京郊赵家村人,父母早亡,独自在京城做短工为生,口碑不错,手脚干净,这才……这才引荐入府。奴婢实在不知他竟是……”她看着地上那人的眼神,打了个寒颤。
张谏缓缓道:“籍契文书可以伪造,身份亦可伪装。观其身手、做派,绝非普通农户或蟊贼。此事恐怕不简单。”他看向虞满,语气带着关切,“虞娘子,此处府邸经此一事,恐已不安。不若暂时移居他处,以策万全。”
虞满也是此意。今夜之事太过蹊跷,这裴府也是待不下去。“我正有此意。喜来居后院一直留有我的屋子,我今夜便带人搬过去。”
张谏点头:“夜色已深,张某护送娘子一程。”
虞满没有拒绝,此刻确实需要人护送。她让文杏简单收拾些紧要物品和伤药,又吩咐一名暗卫妥善处理现场、审问犯人并加强喜来居外围警戒,自己则与山春、文杏等人,在张谏及两名暗卫的护送下,连夜离开了裴府。
马车辘辘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惊魂稍定,虞满隔着车窗,对骑马护在车旁张谏道:“今夜真是多谢张大人了。没想到张大人不仅文采斐然,武艺竟也如此了得。”
张谏在马上微微欠身,月色勾勒出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虞娘子过誉。家中曾有长辈习武,便也教小辈防身之术,今夜不过是情急拼命,谈不上高明。”他语气一如既往的平淡谦逊,但虞满知道,能在那杀手手下撑过十数招,甚至一度逼得对方回防,绝不仅仅是略懂那么简单。
到了喜来居,薛菡果然还未睡,正在核对账目。见虞满一行人深夜前来,且山春受伤、众人神色惊惶,吓了一跳,连忙询问。得知经过后,薛菡又惊又怒,后怕不已。
“竟然有人敢夜闯朝廷命官府邸行凶!”薛菡拉着虞满上下检查,见她无恙才稍松口气,又忙着去照顾山春,吩咐婢女烧热水、取干净布巾和金疮药。
一切安置妥当,薛菡心有余悸,坚持道:“阿满,今夜我陪你睡!你一个人,我实在不放心。”
虞满本想拒绝,但看着薛菡担忧的眼神,再想起今夜那惊心动魄的一幕,独自一人确实有些发怵,便点了点头:“好,那就麻烦你了。”
躺在床上,身边有了人,虞满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弛,但心头的疑云却更重。那男子诡异的行事、张谏的分析、还有他最后被擒时看向自己那复杂难辨的眼神……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