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籍深深看她一眼,眸色在灯光下幽深难辨,重复道:“你说的有理。”
“那肯定的。”虞满打了个哈欠,往他怀里蹭了蹭,含糊地安慰道,“你呀,也别太……把自个儿当香饽饽了。不是谁都盯着你想扑上来的,放轻松点儿。”她本想说“别太自恋”,临到嘴边还是改了口。
裴籍听着她带着困意的嘟囔,忍不住低笑出声,手臂收紧,将她圈进怀里,下颌抵着她的发顶,低语道:“其实……傻傻的也挺好。”
虞满瞬间清醒了些,仰头瞪他:“嗯?怎么还人身攻击了?”
裴籍低头,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温声道:“我乱说的。快睡吧。”
一夜安眠。
翌日,裴籍天未亮便起身入宫上朝,临行前嘱咐虞满多睡会儿,说他今日恐有廷议,归家要晚些。虞满也确实困倦,直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
文杏进来伺候她洗漱梳妆时,面带难色地禀报道:“夫人,奴婢今早带着人过来时,就见府门外围了不少百姓,中间站着一位娘子,说是……要当面感谢郎君昨夜的救命之恩。奴婢怕引来更多闲话,便先请她到偏厅等候了。”
虞满正对镜簪花的手微微一顿:“可是那位花鉴娘子?”
“回夫人的话,正是。”文杏点头。
虞满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素净的妆容和家常的鹅黄襦裙,想了想,也没特意更换,只道:“走吧,去见见。”
偏厅里,花鉴娘子并未落座,而是婷婷立在窗前。她今日换了一身水绿色的衣裙,少了昨夜舞衣的浓艳,多了几分清丽,只是眉眼间那股妩媚风流,依旧夺目。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虞满身上,迅速打量了一眼,随即垂下眼帘,姿态恭谨。
“花鉴娘子不必多礼,请坐。”虞满走到主位坐下,语气平和。
花鉴娘子却并未就坐,反而上前两步,对着虞满,竟是直接双膝一弯,跪了下去。
“夫人,”她抬起头,眼中瞬间盈满了泪水,欲落不落,更添楚楚之态,声音也带着哽咽,“昨夜若非裴大人出手相救,妾身恐怕已筋骨俱损,再难献艺。此等救命大恩,妾身卑贱之身,无以为报。”她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而决绝,一字一句,清晰说道:
“妾身别无长物,唯有这还算灵巧的身子,与几分伺候人的本事。只愿自卖自身,入府为奴为婢,侍奉在大人和夫人身侧,端茶递水,洒扫庭院,以报恩德。求夫人成全!”
第98章 杀猪盘
花鉴娘子那番话说完,虞满第一个念头竟是:还真让裴籍这人说准了?
堂下,花鉴娘子见虞满神色莫测,忙又福身补道:“妾身自知卑贱,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裴大人待夫人情深,京城谁人不知?妾身只求能留在府中做个粗使婢女,洒扫庭除,端茶递水,以报大人昨日相扶之恩。”她声音愈发凄婉,眼圈泛红,“若夫人不允,妾身……妾身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虞满尚未开口,侍立一旁的文杏已向前半步。她这位掌事娘子平日温婉沉静,此刻眉梢微扬,声音不高,却字字清亮如珠落玉盘:
“花鉴娘子此言差矣。”她目光平静,“若真为报恩,自该顾及恩人脸面。您这般贸然登门,哭求入府,府外已有好事者张望。知道的说是您知恩图报,不知道的,还当裴大人与您有什么牵扯,或是夫人善妒不容人——您这哪是报恩,分明是给恩人招祸。”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还是说,您本就存了这般心思,想借百姓之口逼夫人就范?若真如此,娘子这报恩二字,可说得太轻巧了。”
花鉴娘子身子一颤,抬起的脸上泪痕宛然:“姐姐误会了!妾身绝无此意!”她以袖掩面,哽咽道,“实在是……昨日那一摔,伤了腰骨,大夫说再也跳不得《飞仙破阵舞》那般激烈的舞了。妾身在乐坊这些年,全凭此舞立足,如今……如今与废人无异。若离了乐坊,日后下场,不过是被卖去更低贱处,或是……”她泣不成声,半晌才哀哀道,“求夫人怜惜,给妾身一条活路罢!”
文杏冷笑一声:“说来说去,敢情您是赖上我家大人了?”
“妾身不敢!”花鉴娘子伏地叩首,额头抵着冰凉的石砖,声音决绝,“若夫人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直到夫人开恩!”
虞满听得心里啧啧称奇。这戏码,放现代都能拍个四十集连续剧了。她目光落在花鉴娘子因俯身而露出的那截白皙脖颈上。半晌,她终于轻轻开口:
“既然你如此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点怜悯。
虞满继续道:“我也不是心硬之人,自然要成全你这份诚意。”
花鉴娘子惊喜抬头。
“那你便出去跪吧。”虞满端起茶盏,用杯盖轻撇浮沫,还贴心道:“文杏,给花鉴娘子拿个软垫,秋日地寒,别伤了膝盖。”
文杏眼底闪过一丝笑意,躬身应道:“是。”
花鉴娘子:“……?”
她张了张嘴,似是不敢置信,可话已出口,众目睽睽之下,只得咬牙起身,跟着文杏走到院中。
青石板铺就的庭院里,文杏果真取来个锦缎软垫,放置的位置却巧妙——正在通往正房必经之路的显眼处,却又不在廊下荫蔽处,午后的秋阳斜斜照着,不算烈,却也能晒得人头晕。
花鉴娘子闭了闭眼,终是提起裙摆,缓缓跪了下去。
虞满瞥了一眼窗外那抹身影,摇摇头,转身进了内室。账册还摊在案上,她执笔继续核对着食铺近来的收支,文杏在一旁研磨伺候,偶尔低声回禀些府中琐事。
“娘子,申时三刻了。”文杏看了眼滴漏。
虞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那便让厨房热饭吧,他该回了。”
文杏迟疑道:“那位……还跪着呢。”
按照大人往日的习惯,回府后总是先来后院与夫人一同用晚饭,如此,一进院便会看见那幕长跪不起的景象。
虞满笔下顿了顿,忽然问:“她一日未进食?”
“是,茶水也未进。”
虞满心里啧了一声:这也太拼了,苦肉计演全套啊。
她搁下笔,“装些糕点,我去瞧瞧。”说是去瞧,却又不急,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账册,对镜理了理鬓发,又吩咐文杏换壶新茶,磨蹭了好一会儿,方才起身。
刚走到廊下,却听见府门方向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裴籍今日下朝倒早。
她脚步微顿,立在月洞门后,索性不急着出去了。
裴籍一身官袍还未换下,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余光瞥见跪在道旁的身影,目光未有半分停留,径直往正房去。
“裴大人。”一声柔婉轻唤却在这时响起。
花鉴娘子抬起脸,泪痕未干,眼眶微红,在秋阳映照下显得楚楚可怜。她声音里含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克制,尾音微微发颤,任谁听了都难免心生怜意:“大人莫要怪罪夫人……是妾身自愿在此跪求,只盼夫人能怜惜妾身无处可去,允妾身在府中谋个差事。夫人她……她也是一时气恼,并非心狠之人。”
她句句都在为夫人开脱,可字里行间,分明是上眼药。
裴籍终于停下脚步。
他转过身,目光第一次正正落在花鉴娘子脸上。那张温润如玉的面上依旧带着惯常的浅笑,可眼底却无半分温度。他沉默了片刻,久到花鉴娘子心中渐生忐忑,才缓缓开口:
“你方才说,无处可去?”声音温和。
花鉴娘子心头一松,忙点头:“是,妾身……”
“西市乐坊容不下一个伤了腰的舞姬,我信。”裴籍打断她,“可京城之大,能容身之处何其多?绣坊、织室、酒肆、茶楼,哪怕是去大户人家做个普通婢女,以你的姿容伶俐,何愁无人收留?”
他向前半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偏要选我裴府,偏要在我夫人面前哭求长跪,闹得人尽皆知——花鉴娘子,你这般聪明人,当真不知此举会给我夫人惹来多少闲话,给我裴府招来多少是非?”
花鉴娘子脸色一白:“妾身绝无此意,只是……”
“只是觉得我裴籍心软,还是觉得我夫人好欺?”裴籍笑意散去,“若是前者,你怕是想错了。若是后者——”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那你便是蠢了。”
“噗嗤——”
一声轻笑从月洞门后传来。虞满实在没忍住,边笑边走出来,对上花鉴娘子僵硬的表情,摆摆手:“对不住,没忍住。”
裴籍几乎是瞬间寒意消融,对着虞满道:“你怎么出来了”
虞满把装糕点的食盒放下,笑道:“说实话吗?”
“嗯”
虞满笑了,不说话,但看好戏的眼神明晃晃出卖了她。
花鉴娘子跪在原地,秋风吹过,背脊一片冰凉。
晚膳摆在小花厅里,四菜一汤,都是家常口味。虞满咬着筷子尖,盯着裴籍看了半晌,忽然感慨:“倒也没想到,裴大人竟颇有蓝颜祸水的潜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