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命妇车马在队尾,倒是机会。
她掀开车帘,对文杏道:“我有些头晕恶心,想下车透透气。”
文杏忙扶她下车,又去寻随行的太医。
虞满站在道旁,春日阳光晒得她额角渗出细汗。她环顾四周,见山春在不远处护卫,立刻使了个眼色。
山春会意,悄然靠近。
“去找女公子,”虞满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告诉她,折返陵寝,查守陵人。她懂。”
山春点头,身影一闪,没入路旁树林。
虞满这才松了口气,扶着额头,做出虚弱状。
恰在此时,周府的马车经过。周夫人掀帘看见她,关切道:“裴夫人可是身子不适?要不坐我的车?”
虞满摇头,勉强一笑:“多谢夫人,只是马车坐久了,有些闷。歇歇就好,夫人先行吧。”
周夫人见她坚持,也不勉强,嘱咐两句,便令车夫继续前行。
队伍渐渐远去。
虞满转身,朝着陵寝方向,一步步往回走。
刚走出十余丈,身后传来文杏的声音:
“夫人,太医请来了。”
虞满脚步一顿,缓缓回身。
文杏领着个中年太医走来,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婉关切的笑。太医背着药箱,垂首跟在后面。
“不必麻烦了,”虞满摆摆手,“我只是有些恶心,想去陵寝那边歇歇,透透气就好。”
文杏却上前一步,扶住她的手臂,笑容未变,声音却低了下去:
“夫人身子不适,该好好诊治才是。怎么非得……去先帝陵寝?”
她抬眸,看向虞满:
“还是说……夫人发现了什么?”
话音未落,那垂首的太医猛然抬头,眼中凶光毕露!他从药箱中掏出的不是脉枕,而是一柄寒光凛冽的匕首!
电光石火间,虞满猛地抽手后退!
文杏却已死死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
“夫人,”她依旧笑着,“您要去哪儿?”
匕首破空刺来!
虞满侧身闪避,锋利刃尖擦过衣袖,划开一道口子。她抬脚狠踹太医膝弯,趁对方吃痛弯腰,挣脱文杏的手,转身就跑!
“追!”文杏冷喝。
太医和文杏同时扑来!
虞满拼命朝陵寝方向狂奔。礼服沉重,珠冠碍事,她一把扯下冠饰扔在地上,长发散落,在风里乱舞。
身后脚步声紧追不舍。
前方是长长的神道,石像生沉默矗立。阳光刺眼,将影子拉得诡异扭曲。
跑不掉了。
这个念头划过脑海的瞬间,斜刺里忽然冲出一道人影!
是山阳节!
她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手腕粗的木棍,抡圆了狠狠砸在太医背上!太医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文杏见状,眼神一厉,竟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刃,直刺山阳节!
“女公子小心!”虞满惊呼。
山阳节侧身避开,木棍横扫,击中文杏手腕。短刃脱手飞出,文杏踉跄后退,盯着山阳节,眼中终于露出惊骇。
“你……怎么会?”
山阳节挡在虞满身前,她盯着文杏:“你是豫章王的人?”
文杏捂着红肿的手腕,目光却落在虞满身上,眼神复杂:“夫人,对不住。”
说罢,竟转身就跑,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神道尽头。
太医挣扎着想爬起来,山阳节一棍敲在他后颈,将他打晕过去。
陵前恢复死寂。
只有风吹过松柏的呜咽声。
虞满扶着石像生喘息,心跳如擂鼓。她看向山阳节手里的木棍,喉头发干:
“你……”还会武
山阳节看懂了,道:“各道均有涉猎。”
虞满:“还真是全能啊。”
山阳节拉起她:“先走,应该有人要来了。”
适时,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
追兵来了。
第114章 祭奠
两人在草木丛中狂奔。
虞满感觉自己的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肺叶火烧火燎地疼。沉重的命妇礼服被荆棘勾扯,裙摆撕裂,发髻早已散乱,长发粘在汗湿的脖颈上。
“要快些!”山阳节在前头开路,手中木棍横扫,将拦路的杂草荆棘劈开一条窄道。她动作利落得完全不像往常的淑女模样。
虞满咬紧牙关跟上。脚下是湿滑的泥土和碎石,几次险些摔倒,都被山阳节及时拽住。
“还有多远?”虞满嘶哑着问,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
“快了!看见前面那片矮坡了吗?翻过去就是——”山阳节话音未落,忽然脸色一变,“低头!”
虞满本能地俯身。
“嗖——!”
一支短弩擦着她的发梢掠过,钉在身后一棵枯树干上,箭尾震颤不休。
追兵放箭了!
“跑!”山阳节拽着她猛冲。
两人几乎是以滚爬的姿势冲过最后一片荆棘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偏僻的黄土岔路,山春牵着辆青篷马车候在路边,见她们出来,立刻掀开车帘。
“快上车!”
两人连滚带爬钻进车厢。山春扬鞭催马,马车沿着土路疾驰而去。
直到驶出数里,确认后方无人追来,山阳节才靠着厢壁松了一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虞满声音嘶哑。
山阳节从马车暗格掏出水囊递给她,自己也喝了几口,这才解释:
“裴籍前几日借奚阙平之口拜托我——无论如何,护你周全。方才山春来寻我时,我让她先走,自己折返暗中接应。没想到……”
她顿了顿,看向虞满:“没想到,你身边那个文杏……”
虞满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颤。
文杏。
那个一到京城就跟着她,细心妥帖、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文杏。那个会因为她熬夜看书而唠叨,会偷偷在她食盒里多放两块点心的文杏。
竟然是豫章王的人。
“我早该想到的。”虞满闭上眼,声音疲惫,“豫章王的人,偏偏是她带进府中的。回京后,裴籍的动向、我的行踪……她都知道得太清楚。”
可心里终究是钝痛的。
山阳节沉默片刻,轻声道:“人各行其道,是非立场而已。她待你好时,未必全是虚情。只是有些选择……身不由己。”
这话宽慰不了什么,但虞满还是点了点头。
车厢内陷入沉默。只有车轮碾过泥泞的咕噜声,和车外渐起的风声。
马车沿着土路疾驰。
虞满掀开车帘一角,望向窗外。天色不知何时已彻底阴沉下来,乌云从北边天际滚滚压来,黑沉沉地吞没了最后一点天光。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时特有的土腥味,混着草木被晒蒸腾出的湿热气息。
远处隐约传来声响。
起初虞满以为是耳鸣,或是车轮颠簸的杂音。但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沉闷,整齐,带着某种不容错辨的节奏。
是马蹄声。
不是一辆,也不是十辆。是成百上千匹战马同时奔腾的声音,从不同方向汇聚而来,朝着京城的方向。
她将车帘掀得更开些。
土路前方不远处,是一条较宽的官道。此刻,官道上烟尘腾起——即使在昏暗的天光下,也能看清那是一队队黑甲骑兵。他们队列整齐,沉默如铁,马匹喷着白气,铁蹄踏碎路面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泥浆。
像一道道黑色的铁流,从四面八方涌向京城。
只有沉默的行进,和扑面而来的、令人窒息的杀伐之气。
一滴冰凉的雨点打在虞满脸颊上。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雨丝骤然变密,噼里啪啦砸在车顶、路面、荒草上。很快便连成雨幕,将天地笼成灰蒙蒙的一片。
远处的黑甲铁流在雨幕中变得模糊,却依然可见向前涌动。
虞满望着那个方向,有些恍惚。
山阳节也凑到窗边,看着雨幕中若隐若现的骑兵队列,脸色凝重:“看来……就是今日了。”
她没明说,但两人心知肚明。
豫章王隐忍二十年,筹谋二十年。今日先帝忌辰,百官齐聚,皇城洞开——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最后的时机。
“山春!”虞满扬声,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急促,“再快些!务必在城门封闭前赶回去!”
“是!”车辕处传来山春的回应。
马鞭破空声响起,马车速度骤然加快。车轮碾过坑洼,颠簸得更加剧烈。虞满抓紧窗框,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雨景,心头那根弦绷到了极致。
回程的队伍,也在雨中行进。
春雨来得急,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很快就在青石板路上汇成细流。仆从们忙不迭取出备好的油衣、斗笠,分发给骑马的官员。
裴籍接过斗笠,却没有立刻戴上。他侧过身,望向队尾的命妇车马。雨幕朦胧,看不清哪一辆是虞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