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帝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裴卿,好手段。”
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太后没有看裴籍。
她的目光落在豫章王身上,那双保养得宜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脸上却平静无波:
“李晏,你今日搞这么一出,是想要他认祖归宗?”
话音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豫章王身上。
裴籍重要吗?
重要。他是这场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但此刻,他也不重要。
因为真正的执棋者,是坛上那个玄衣男人。
裴籍没有理会这些目光。
他转过身,走向坛边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
礼部尚书,陈衍。年过五旬,一生清正,两袖清风。裴籍记得他——记得他在朝堂上为赈灾银两与户部据理力争的样子,记得他因为直言进谏被先帝罚俸三月却仰天大笑的样子,记得他前几日还拉着自己说祭礼不可废的固执样子。
此刻,他躺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眼睛睁得很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脖颈处的伤口已被雨水冲刷得发白,血水混着雨水流淌。
裴籍在他身边蹲下。
黑甲护卫见状,犹豫着退后两步。
裴籍伸出手,指尖触到陈衍冰冷的脸颊。他轻轻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动作很轻,很慢。
然后他起身,看向豫章王:
“陈大人,清臣。”
只有三个字。
豫章王脸上的表情纹丝未动,只淡淡道:“成大事者,难免有所牺牲。”
裴籍没再说话。
坛下百官屏息。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下头,有人握紧了拳。
而太后的问话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豫章王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而望着太后,望着这个与他斗了半生的女人。雨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流过眼角深深的纹路。许久,他缓缓开口:
“吾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认子。”
声音不高,却带着刺意:
“吾是想同太后……论一论当年之事。”
闻言,太后冷笑:“当年?你是说你意图谋逆之事?”
“谋逆?”豫章王重复这两个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彻骨的寒意,“太后说吾谋逆……证据何在?”
“先帝临终前亲口所言!”太后厉声道,“你拥兵自重,意图不轨!先帝念在手足之情,未当场处置,只命你速回封地。可你呢?你做了什么?”
坛下哗然。
许多年轻官员面露茫然——他们只知豫章王当年“暴毙”,却不知背后还有这等秘辛。
豫章王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
他盯着太后,眼神锐利如刀:
“先帝临终前……太后就在榻边吧?那时陛下年幼,太后抱着幼帝先登基,然后呢?”
他往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
“然后你就开始清洗朝堂!凡是与吾有旧的,不是贬谪就是流放!吾在京中的王府,你派人日夜监视!吾的两个幼子——”
他声音一哽,眼中泛起血丝:
“长子病重,太医署迟迟不派医正!次子突发急症,当夜就……甚至王妃心绞而亡。”
“你借这个毛头小子的名义,命吾不得返京。”
“太后娘娘,您究竟在怕什么!”
他没说明,所有人都听懂了。
坛下一片死寂。
雨水哗哗地落着。
豫章王深吸一口气,声音清晰:
“皇兄心软,被你蒙蔽,以为你只是个需要依靠的弱女子。可他到死都不知道——”
他指着太后,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你这位贤妃娘娘,权欲熏心,妄图牝鸡司晨!到如今也不肯放政,将陛下当做傀儡!这大周的江山,都快姓你们褚家了!”
“放肆!”太后脸色铁青,“哀家辅佐幼帝,鞠躬尽瘁,天地可鉴!倒是你,拥兵二十载,暗中练兵,囤积火药,今日更是兵围皇城——这不是谋反是什么?!”
她转向坛下百官,声音悲愤:
“先帝若在天有灵,看到你如此行径,定然后悔当年心软,没有早早处置!”
“后悔?”豫章王哈哈大笑,笑声凄凉,“皇兄是该后悔!后悔娶了你这个毒妇!后悔将江山托付给你!”
“够了!”太后厉喝,“来人!将此逆贼拿下!”
话音落地。
坛上坛下,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
太后脸色微变,又喝一声:“禁军何在?!”
依然无人应答。
那些原本守卫在坛下的禁军,此刻垂首而立,仿佛没有听见。而围在四周的黑甲护卫,手中的刀剑微微抬起,寒光在雨幕中闪烁。
太后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宫门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
一队队黑甲士兵涌入承天坛广场,为首的是个身着国公朝服的老者。他年约六旬,鬓发斑白,面容威严,大步流星走来,身后跟着数十名亲卫。
见到此人,太后、少帝、长公主,全都愣住了。
鲁国公。
长公主的公公,当朝一等国公,太后的心腹重臣,少帝的授业恩师之一。
他快步走到坛下,对着豫章王单膝跪地:
“殿下,宫城已控,诸门皆闭,城外大军已至。”
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坛下百官,彻底炸开了锅。
“鲁国公?!他怎么……”
“他不是太后的人吗?!”
“这……这到底怎么回事?!”
太后的脸色从铁青转为惨白,又从惨白转为潮红。她盯着鲁国公,盯着这个她信任了二十年、将女儿嫁给其子的老臣,嘴唇颤抖着:
“鲁国公……好,好呀。”每个字都像淬了毒。
鲁国公抬起头。
他看着太后,眼神复杂——有愧疚,有决绝,更多的是某种压抑多年的愤怒。
“太后娘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重,“数十年前,是先帝对臣有知遇之恩。臣出身寒微,蒙先帝赏识,一路提拔至国公之位。先帝去后,臣念及恩情,尽心辅佐您与陛下,从无二心。”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可臣万万没想到——您居然颠倒是非,改天换日!”
“你胡说八道什么?!”太后厉声打断。
“臣没有胡说!”鲁国公也提高了音量,老眼中泛起血丝。
“这二十年来,臣尽心竭力,只为报先帝之恩。直到数月前,豫章王派人找到臣,拿出证据——臣才知,当日遗诏,是您私改!”
“证据?”太后冷笑,“什么证据?伪造的证词?还是你被豫章王收买了?”
“不是伪造!”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坛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
是个白发苍苍的老臣,颤巍巍地走出人群。他是三朝元老,如今已致仕在家,今日是被特召来参加祭礼的。
“老臣……也可作证。”他跪倒在地,老泪纵横,“先帝重病时,老臣也在场。先帝亲口说……豫章王镇守边疆有功,当继大统……”
又一个老臣出列:“臣也可作证!”
“臣也……”
转眼间,坛下跪倒七八位老臣。都是先帝时期的旧臣,如今大多已退隐。
太后看着这一幕,身子晃了晃。
长公主连忙扶住她,却感觉到母亲的手臂在剧烈颤抖。
得了老臣支持,豫章王看着太后惨白的脸,缓缓开口:
“太后问吾,是不是只想让他认祖归宗。”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吾今日来,不只是为了认子。”
“吾要拿回的,是吾该得的一切——皇位,江山,还有……皇兄留给吾的公道。”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色的卷轴。
龙纹封套,金线装裱,在灰暗的雨幕中格外刺眼。
坛上坛下,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豫章王缓缓展开卷轴。
明黄的绢布上,墨迹苍劲有力,盖着传国玉玺的朱红大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穿透雨幕: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自登基以来,夙夜忧勤,然天命有数,病体沉疴。皇弟豫章王李晏,文武兼资,忠勇无双,镇守边疆二十载,功在社稷。朕深思之,当以天下托之。着即传位于豫章王李晏,继朕登基,即皇帝位。钦此。”
念罢,承天坛上一片死寂。
只有雨声哗哗。
许久,鲁国公率先叩首:“臣……接旨!”
那些跪地的老臣也纷纷叩首:“臣等接旨!”
豫章王将圣旨高高举起,面向坛下百官:
“此乃先帝亲笔遗诏!诸君可上前验看!”
几个胆大的臣子颤巍巍走上坛,接过圣旨细看。
“是……是先帝笔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