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架不住老三一家子闹腾啊!”虞承福想起当时的情景,眉头皱得更紧了,“李氏专门跑回村里,天天在爹跟前哭诉,说自家闺女名声被这婚约耽误了,承禄也话里话外埋怨爹不帮自家闺女争取。爹被他们缠得实在没法子了,想着好歹是自家孙女,这才……这才硬着头皮,寻了个机会,私下里跟裴兄郑重提了这事,问他们家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结果呢?”邓三娘追问。
“明远兄那人,讲究!”虞承福说道,“他也没直接驳了爹的面子,话说得委婉,大意是孩子们都还小,尤其二郎心思都在课业上,现在谈婚论嫁为时过早。又说婚姻大事,总得你情我愿,等孩子们大些,看看缘分再说。这话听着客气,但意思明白,就是没应下芳玉这事。”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点回忆的神情:“那年芳玉那丫头十四,阿满十二,裴籍十三。爹得了这话,心里也清楚了,便起身告辞,没再多说。本来以为这事儿就算过去了。”
“可谁也没想到!”虞承福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第二天,裴籍那孩子竟然就从书院请假回来了,跟着他爹,正式上门拜访。明远兄当着咱爹的面说,感念虞家旧恩,愿化恩为亲,结两姓之好。这可真是天降的馅饼,把爹都给砸懵了!”
“爹当时自然是欢喜的,他虽然最疼阿满,阿满那会儿也常跟裴籍玩到一处,但按着寻常说亲的规矩,都是女大为宜,更何况那时候和裴籍年纪都小,看着也就是玩伴,不像有……爹心里盘算着,既然裴家松口愿意结亲,那按长幼,自然是先紧着年纪合适的芳玉……”
堂屋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芒跳跃着。
邓三娘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那后来怎么……”
虞满也抬起眼,这事她还是第一回听第三视角。
虞承福也没卖关子,说到这里,语气顿了顿,脸上也露出了几分当年他父亲那般难以置信的神情。
“谁承想啊,”他声音压低,仿佛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爹刚把芳玉的名字提出来,就看见明远兄没立刻应声,反倒是转过头,看向了站在他身后的裴籍。那架势,分明是要听裴籍自己的意思!”
“那时候裴籍才十三啊!半大孩子一个,可那通身的气度,就已经不一般了。”虞承福回忆着,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赞叹,“他见他爹看他,便上前一步,规规矩矩地给咱爹行了个大礼,腰杆挺得笔直。”
“他开口先夸芳玉,说‘虞家大姐姐温婉懂事。’”
这话让邓三娘和绣绣都屏住了呼吸,连虞满吃饭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可紧接着,他就来了个‘但是’,”虞承福学着当时裴籍那沉稳的语调,“他说,‘但是,承蒙虞祖父不弃,籍自幼便与阿满相识。她性子纯真,心思灵巧,籍虽不才,却愿倾己所能,一直看顾她,护她安稳。’”
虞承福看向虞满,眼神复杂:“爹当时一听这话,眉头就皱起来了。他盯着裴籍,那是爹第一次,用那种审视的目光看二郎。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沉声问他:‘裴家小子,你可要想清楚了。阿满那丫头是我心头肉,你若只是念着自幼相识的兄长之情,可怜她没娘照拂,便不必付诸自己的一生。我只盼着她将来能找个真心爱重她的人,这’爱重‘二字,首在一个’爱‘字。你可明白?’”
堂屋里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声音。邓三娘紧张地攥紧了衣角,绣绣也瞪大了眼睛。
虞满低着头,看着碗里的米饭,筷子无意识地戳着,心跳却莫名有些快。
虞承福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裴籍当时是怎么回答爹的……爹后来,连我都没告诉。他只说,那小子说的话,让他这个老头子再也无话可说,心里头……反倒是踏实了。”
“就是从那天起,”虞承福语气笃定,“这门原本悬在天上、谁都觉得不太可能的亲事,才算真真正正、板上钉钉地落在了阿满头上。爹后来只跟我说,裴家小子,是个有心的,也是个执拗的,认准了的事,怕是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说完,看着虞满,语气带着感慨:“这些年,裴籍对你如何,爹都看在眼里。确实是……挑不出一点错处。先前你三叔他们闹腾,爹也是想着这婚约来之不易,又有旧怨,才总想着忍让几分,没想到倒让他们得寸进尺了。”
邓三娘这回是真听得目瞪口呆,她嫁过来时,虞满和裴籍的婚事已是定局,村里人都只当是早年定下的娃娃亲,没想到里面还有这样的弯弯绕绕,竟是裴籍那孩子自己争来的!她忍不住看向虞满,就见她低着头,默默吃着饭,看似平静,可那双筷子却接连夹了两三次她平日碰都不爱碰的、炒得有些老的青菜梗子。
看到这儿,邓三娘心里那点莫名生出的担忧,瞬间就烟消云散了。
既然两人互相有意就好。
她嘴角忍不住弯了弯,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油光红亮的红烧肉,放进虞满碗里,声音恢复了往常的爽利:
“得!我算是听明白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出来除了恶心人没半点用处!有些人啊,就是自己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见不得别人好!咱们啊,把日子过好自己的才是正经!阿满,吃肉!这肉炖得烂糊,好吃!”
绣绣也有样学样,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一块鸡蛋夹给虞满:“阿姐吃肉!吃鸡蛋!阿姐最好!”
虞满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肉和蛋,忍不住笑起来,也挨着给三人夹肉:“家里会越来越好的,明日我去送酱料,顺便四处打听一下。”
“诶,行,明日带把伞,我瞧这天约莫要下雨,还有那谷子……”邓三娘转头跟虞承福絮絮商量起来。
【宿主……】系统突然开口。
听出它电子音背后酸酸的味道,虞满回它:【没想到吧,说真的,你没出现之前,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系统好奇。
【我以为我拿的是种田文里的团宠剧本啊。】
系统仔细想了半天。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难道真是本系统霉到宿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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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打算
第二日起了个大早,虞满便将前几日做好的几大罐香菇酱仔细搬上从村里相熟人家租来的骡车,罐口用油纸密封得严严实实,保证路途颠簸也不会洒漏。
到了县里,她照例先去了那家与她合作最早、位于城南的“悦来小酒楼”。酒楼门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利落,此刻还未到午市,只有零星几个早起的客人在吃着汤饼。
掌柜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妇人,姓孙,大家都叫她孙娘子。见虞满来了,孙娘子脸上立刻露出真切的笑容,亲自迎了上来:“阿满,可算把你盼来了!这回的酱带来了吧?店里都快断货了,好些老客就冲着这一口呢!”
她一边招呼店里的小二帮忙清点卸货,一边亲热地拉着虞满到柜台边说话,顺手还给她倒了碗温热的粗茶。
“路上还顺利吧?”孙娘子寒暄着,随即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点打听来的兴奋,朝城中心方向努了努嘴,“阿满,你听说了没?咱们县里,怕是要有热闹瞧了!”
虞满捧着粗陶碗,吹了吹热气,顺着她示意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热闹?”
“还能是什么?陈家,就那个‘丰裕粮行’的陈家!”孙娘子声音更低,满是看好戏的态度,“听说他们家盘下了‘醉仙楼’对面的那个大铺面,也要开酒楼了!”
醉仙楼是县里最大、最气派的酒楼,走的的是雅致路线,来往的多是文人雅客和有些身份的富户。而悦来小酒楼则像孙娘子自己说的,靠的是量大实惠、味道扎实,主打平民百姓和行脚商人。两家原本井水不犯河水。
“就在醉仙楼正对面?”虞满微微挑眉,“孙姨觉得,他们这是图什么?”
“谁知道呢!”孙娘子撇撇嘴,带着点不解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心,“陈家那粮行生意做得好好的,怎么突然想起来插一脚这行当?这碗饭哪有那么容易吃!你看我那酒楼,要不是靠着些老主顾,还有你送来的这些酱料给菜肴添些独特风味,怕是早就支撑不下去了。”
虞满心里清楚,孙娘子这话有自谦的成分,悦来小酒楼能在县里站稳脚跟,孙娘子的经营手腕和扎实的菜品功不可没。
她知道孙娘子是真心感慨。悦来和醉仙楼定位不同,客源也不同,按理说冲突不大。但陈家突然要在醉仙楼正对面开酒楼,这里面说法就太明显了,起码就是两家要正儿八经对上。
孙娘子叹了口气,像是想起什么,转而看向虞满,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阿满啊,孙姨跟你说句实在话。你送来的这些酱料,还有你偶尔弄的那些新鲜吃食,像之前的野菌汤、特色豆干,我都试过,味道是真不错,很有门道。”
她拍了拍虞满的手背,推心置腹地说:“你是个有灵性的丫头,这双手巧得很。若真有一两样拿手的绝活,光靠这样零打碎敲地卖给酒楼,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趁着年轻,又有精力,不如好好盘算盘算,攒些本钱,自己开个小铺面!哪怕是个小小的食肆,或者专营酱料、特色小吃的铺子都成!自己当家做主,赚多赚少都是自己的,也能多攒些银子傍身。这世道,女子手里有银钱,腰杆才能挺得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