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院之内,李珩正在自己暂住的小院里,优哉游哉地翻着一本新搜罗来的美食杂记,就听见外面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他好奇心起,唤来手下问道:“外面这是怎么了?裴主上弄出这么大阵仗?”
手下恭敬回禀:“殿下,是裴籍带着一位娘子回来了,似乎……颇为急切。”
李珩哦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顿时露出极感兴趣的神色。带着一位娘子?还颇为急切?这可不像他认知里、裴籍会做的事。他很有立刻前去围观八卦的冲动,但想到自己身份还需遮掩一二,又只得悻悻地坐了回去,挥挥手让手下:“再去探探,小心些,别被发现了。”
他摩挲着下巴,自言自语道:“有趣,真有趣。”这趟州府之行,看来不止有美食,还有意想不到的热闹可看。
另一边,裴籍直接将虞满抱进了自己居住的主院,安置在临窗的软榻上。早已候命的医女立刻上前行礼。
“给她看看。”裴籍的声音依旧带着未散的寒意。
医女小心翼翼地为虞满检查。除了些微惊吓,多是皮外伤,手腕因被拖拽有些擦伤,最严重的是后颈被劈砍处,一片明显的红肿。医女拿出消肿散瘀的药粉,小心地为她敷上。待到需要检查身上是否还有其他暗伤,需解开外衫时,裴籍依旧站在榻边,眉头紧锁,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虞满身上,丝毫没有回避的意思,医女欲言又止。
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这人作甚?忍不住瞪他一眼:“……出去!”
裴籍这才恍然,意识到不妥,抿了抿唇,转身退出内室,守在门外。
待医女出来,禀明并无大碍,只需按时敷药便可。裴籍沉默地点点头,向医女要了一罐那治擦伤的药粉收进袖袋,这才重新进去。
虞满已经整理好衣衫,斜斜地靠在柔软的引枕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他,也不说话。
裴籍在她榻边的绣墩上坐下,目光落在她后颈那片刺眼的红肿上,喉结微动,轻声问道:“疼吗?”
虞满闻言,立刻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推了他肩膀一把,语气那叫一个理直气壮,带着点秋后算账的意味:“疼啊!怎么不疼!”她开始絮絮叨叨地数落,“你是不知道,那地牢又冷又潮,草堆里还有虫子!我担惊受怕,觉也没睡好,饭也没吃饱,还被个半死不活的人拿刀架着脖子,最后还被打晕了扔在荒郊野岭……”
她不知晓裴籍的手下想擅自杀自己,只重点说了地牢生活以及那几个黑衣人。
越说越觉得自已真是遭了大罪,总结陈词:“总之,就是觉没睡好,也没吃饱!”
裴籍听着她的抱怨,才觉得恍若被浸入寒水的身体有了些喘息。又反应过来她还没用饭,他立刻站起身:“我去给你弄点吃食来。”
虞满先是下意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头。
她伸手扯住他的衣袖,阻止他离开,“裴籍。”
“我在。”他应道,声音低沉而温柔。
她清凌凌的目光直直望进他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度:“你先前同我说,你是回书院潜心备考。”她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却抛出了核心的疑问,“那为何……你如今人已不在书院,来了这州府?总不至于是夫子特意派你外出,办差事办到了这州府地界,还带了那么多人?”
她答应过陈静姝不透露她来过,满眼写着“你骗我,我需要一个解释”。
裴籍沉默地与她对视,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子里跳跃,映出她清晰的倒影。他没有闪避,只是微微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气息可闻。他声音压得有些低,带着一种无奈的坦诚,却又巧妙地绕开了她最想知道的事:
“小满,一些事……牵扯颇多,缘由复杂,并非三言两语能够说清。”他目光沉静,“但我可以向你承诺,待此间事了,我必返回书院,安心准备乡试。”
虞满愣怔了一下,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心绪有些纷乱。他这话,听起来,可联想到他此刻的手段,这段状似承诺的话又显得如此虚无。她一时竟分不清,这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高明的安抚。
【警报!剧情线变动!】系统尖锐的提示音在她脑海中响起,【目标人物裴籍放弃‘弃文从武’主线倾向高达99%!宿主,他好像……是认真的?!】
虞满脑子有点懵。她没听错吧?裴籍,原著里那个注定要在边关建功立业、开启名将之路的男主,说不去边关了?那剧情怎么办?她之前做的那些心理建设、那些关于“各自安好”的打算,岂不是都白费了?
她抿了抿唇,望着他,语气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困惑:“裴籍,抛开你我关系不论,在我认识的人里,你确实是……最出众的那个。”她坦荡直接承认了他的优秀,眼神里是真切的不解,“可我不明白,你究竟想做什么?你对你自己的前路究竟……”
她想知道,眼前这个与她相识多年,又莫名多了层所谓男主身份的人,内心深处究竟藏着怎样的图谋和野心。
“于我而言,”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笃定,“仕途经济,武举建功,乃至商贾之道,其实并无二致。”裴籍目光沉静地落在她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笃定的口吻。
他微微前倾了身子,离她近了些,气息几乎可闻,继续道,语气里带上了一种虞满从未听过的狂妄:“心之所向何处,我便选哪条路。”
虞满:“……”前面半句话听着还挺像那么回事,后面这“心之所向”……怎么感觉有点被他装到了?
但她不得不承认,此刻的裴籍,褪去了平日那份刻意维持的温润书生壳子,流露出内里的锋芒,有种格外吸引人的风姿。她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鬼使神差地,顺着他的话追问了下去,声音比刚才软了许多:
“那你……心在何处?”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了,这问题太过直白,简直像是主动跳进他挖好的坑里。
果然,裴籍闻言,低低地笑了一声。他深邃的眼眸中漾开清晰的笑意,同时目光灼灼地凝视着她,毫不犹豫地答道,声音温柔缱绻:
“眼中,近前。”
四个字,清晰无误。
虞满眨巴眼,必须得说,美男温言,此刻换谁,谁也要脸红啊,她感觉热意迅速从脸颊蔓延到耳根,连忙故作正经地摸鼻子。
【宿主冷静!冷静啊!】系统在她脑海里发出尖锐的警报,【都是男人的花言巧语!糖衣炮弹!别忘了他是原著男主!忘了他的欺骗吗?忘了地牢吗?忘了——】
系统的喋喋不休戛然而止。
因为它听见自家宿主,在短暂的羞涩和大脑空白之后,忽然想到了什么,突然抬起下巴,用一种得寸进尺、带着点娇蛮的语气,同对面之人掷地有声道:
“那我要当宰相夫人!”
做不了武将,那就做文官第一。
裴籍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冒出这么一句,毫无羞涩,眼中全是期盼,他怔了怔,随即缓缓抬起手,极其自然地覆上她的手,指腹有意无意蹭过她的鼻尖,声音低沉含笑:
“好。”
一个字,重若千钧。
虞满用完清淡的晚膳很快就累了,她躺在床榻上闭上眼,心里还想着还有账没算完。
譬如他究竟是什么身份?
为什么非要去边关?
还有那些黑衣人又是谁?
众多的疑惑终究先搁下,熟悉的气息在侧,她还是抵不过困意,沉沉睡了过去。
等到虞满呼吸平稳后,裴籍才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又换了驱蚊虫的香料,凝视她片刻,这才转身出去,细心地将门扉合拢,不发出一点声响。
谷秋早已静候在廊下,将一盏早已备好的纸灯笼双手奉上,低声道:“主上,那些人,都已擒获,分别关押。如何处置?”
裴籍接过灯笼,昏黄的光晕映亮他半边清俊的侧脸,温和的笑意荡然无存。他脚步未停,只留下一句命令:“先审,撬开他们的嘴。等我回来。”
谷秋心中一凛,躬身应“是”。他明白,主上要亲自料理后续,他几乎能预见那些胆敢触碰逆鳞之徒的下场,他躬身目送那道提着孤灯的身影融入夜色。
……
淳于至和晋楚川被安排在同一处院落的两间房。两人几乎快要入睡,院外忽而传来仆从恭敬的声音:“二位公子,主上有请。”
他们各自起身整理衣袍,出门后对视一眼,跟着仆从沿着曲折的抄手回廊走了一会儿,在一间灯火通明的屋前停下。门扉敞开着,仆从躬身退下。
淳于至性子急,率先踏进屋内,一眼便看见裴籍正将一个青瓷小罐递给旁边侍立的仆从,语气平淡地吩咐:“药性仍烈,再换一种。”
他目光移到书案,上面放着一个显然价值不菲的紫檀木盒,但盒中盛放的,却只是一道边角有些残破、沾染了尘泥的黄色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