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既未承认,也未否认,但这番话无疑证实了虞满最坏的猜想。这火,即便不是他亲手所放,也绝对在他的预料乃至算计之中!
“你到底想做什么?!”虞满的声音压抑着怒火,“下面都是山青书院的无辜学子!”
褚夫子闻言,终于将目光从火光处收回,转向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面仍旧毫无波动:“跟我走。那些学子,不会有事。”
虞满死死地盯着他,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她知道,自己此刻折返回去,不仅救不了人,很可能还会立刻死在这里。她咬紧牙关,再也忍不住:“你最好保证他们没事!”
最终,她按捺下翻涌的心绪和回去救人的冲动,收回脚步,沉重地跟上了褚夫子的步伐。
比起还算有些烟火气的山青书院下阁,这上阁更是人迹罕至,清寂得如同世外之境,却也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抑。
虞满跟着褚夫子来到一座造型奇特的楼阁前。楼阁是全木架构,看不出具体材质,颜色深沉,透着古旧的气息。它采用复杂的斗拱结构层层叠涩而起,呈标准的八角形,飞檐翘角,每个角都悬挂着一枚古朴的铜铃,在风中却奇异般的寂然无声。楼阁正中央悬挂着一块乌木牌匾,上面以遒劲的笔力刻着两个大字——怀山。
褚夫子缓缓推开那扇沉重的的木门,发出“吱呀”一声悠长的钝响。门内是一片幽暗。他迈步而入,虞满迟疑一瞬,也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进去。
楼内光线晦暗,只有高处的小窗透进几缕微弱的天光,照亮里边。内部空间比从外面看显得更为广阔,一排排高大的乌木书架矗立着,上面密密麻麻地堆满了各种卷轴、竹简和线装古籍,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纸张和木头混合的奇特气味。楼梯是环绕着内壁修建的,同样由乌木制成,踩上去发出沉闷的回响。
前面的人拾阶而上,虞满跟在后边默默数着楼层。一层,两层……每一层都堆满了书籍卷宗。
直到他们停在第五层。
与预想中的险恶不同,这里竟是一间布置得极为古朴雅致的讲学堂,中央放着几张矮几和蒲团。
褚夫子走到主位的蒲团前,拂衣坐下,然后指向对面一个蒲团,对仍站在门口的虞满道:“坐。”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虞满犹豫片刻,依言坐下,目光却不敢从他身上移开。
“你可知,大周朝如何立国?”褚夫子此刻抬眼打量了虞满片刻,才骤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学堂内回荡,竟真的如同一位开始授课的夫子。
虞满感觉自己一下回到高中课堂,她愣了一下,搜刮着自己那点贫瘠的历史知识,摇了摇头。
褚夫子并未露出任何不满或意外,开始娓娓道来:“大周立国,非是禅让,亦非承袭前朝腐朽。太祖皇帝起于微末,见前朝哀帝暴虐,民不聊生,遂提三尺剑,聚义于淮东。”
“适时,四海群雄并起,割据称王。太祖先定关中,以为根基,后用广积粮,固自地之策,步步为营。麾下猛将如云,谋臣如雨,历经大小百余战,方得扫清六合,一统宇内。”
“开国后,太祖未忘初志,轻徭薄赋,劝课农桑,推行均田,兴修水利,大开科举,寒门子弟亦有机会登堂入室。此乃大周百年盛世之基石。”
他略作停顿,继而道:“传至宣帝,承平日久,国力鼎盛。宣帝仁厚,效仿太祖休养生息之道,进一步减免赋税,整顿吏治,慎用刑罚。使得国库充盈,百姓安居,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史官故而誉之为‘宣文之治’。”
“然,”他话锋微转,“承平之下,亦有隐忧。外有戎狄虽暂退,却狼子野心未泯;内则……权柄交替,暗流汹涌。宣帝体弱,子嗣不丰,煌煌盛世,武治亦需。”
“帝之胞弟,豫章王李晏,少长于军中,深谙兵法,勇武过人,曾亲率铁骑,深入那合三千里,犁庭扫穴,令戎人闻风丧胆,十余年不敢南顾。”
“为守疆土,他组建贡山军。此军遴选极严,训练极苦,装备极精,将士用命,可谓虎狼之师,成军以来,战无不胜,堪称国之利军。”
他讲述这些往事时,条理清晰,因果分明,却没有枯燥的教条,让虞满不知不觉沉浸其中,暂时忘却了自身的处境。
“之后呢?”
褚夫子顿了顿,语气微沉:“可惜,宣帝体弱,未及立储便龙驭上宾。宫中贤妃扶持幼帝登基,然则……”他目光锐利地看向虞满,“民间一直有传闻,宣帝临终前,更为属意其弟豫章王的雄才大略,甚至留下了一封传位密诏。”
虞满听得入神,下意识地顺着他的话追问:“那后来呢?幼帝登基,手握重兵的豫章王又去了何处?他……认了那个孩子当皇帝吗?”
所谓主弱臣强,幼帝尚未有功,豫章王却已战功赫赫,朝纲怎能安稳?
然而,这一次,褚夫子没有回答。
整个讲学堂陷入一片死寂。他静静地看了虞满片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里,情绪难辨。方才授课时的平和详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锋锐的探究,似乎要挖到人的心思深处。
他没有理会虞满的提问,反而继续道:“没人真正见过那份所谓的旨意。但这并不妨碍……有人想要它,为此千般用计,万般图谋。”
“你呢?你想要吗?”
虞满被他这突兀的问题问得一怔,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带着几分荒谬感:“……我要那东西有用吗?”她拿的是平民牌,要莫须有的传位诏书做什么?当柴烧吗?
要是豫章王拿到说不准还有点用,起码真要造反也师出有名了。
褚夫子闻言,脸上那古板严肃的线条,竟罕见地松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极淡、却意味深长的笑容。就在虞满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的时候,他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他已经来了。”
虞满一怔,尚未反应过来,褚夫子已抬手指向通往下层的楼梯口:“你去吧。”
几乎是同时,她竖起耳朵,终于捕捉到了从楼下隐约传来的、被这厚重楼阁隔绝了大半的声响——那是金属交击的刺耳铮鸣!是利刃破风的呼啸!还有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倒地声!
下面正在发生激烈的厮杀!
她站起身,冲到窗边,急切地向下望去。可这怀山楼的窗户设计得极高且窄,如同瞭望孔,她拼命踮脚,也只能看到外面一片浓重的夜色和模糊的树影,根本看不清楼下的具体情形。
虞满不再犹豫,转身快步冲向楼梯口!
就在她的脚即将踏下第一级台阶的瞬间,身后,褚夫子那平静无波的声音再次响起:
“其实今日之前,老夫一直打算杀了你。”
虞满的脚步瞬间钉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猛地回头。
没想到这人说变脸就变脸。
只见褚夫子依旧安然坐在蒲团上,仿佛刚才那句充满杀意的话并非出自他一个儒生之口。他正慢条斯理地执起矮几上的茶壶,往一个素白瓷杯里斟茶。热水冲入杯中,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白气,模糊了他那张严肃冷硬的脸庞,让人看不清他此刻真实的神情。
他没有解释,也没有再看虞满一眼。
虞满心脏狂跳,不敢再有丝毫停留,几乎是跑下了楼梯。
她沿着来时的路向下狂奔,越往下,那兵戈相交、血肉搏杀的声音就越发清晰、越发刺耳!浓烈的血腥味如同实质的屏障,扑面而来,呛得她几乎窒息。
她终于冲到了底层,循着声音和血腥味最浓处,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半掩着的、通往楼外空地的侧门。
透过门缝,她看到了——
裴籍背对着门口,立于一片狼藉之中。他周身浴血,原本青色的衣衫已被浸染成骇人的暗红,衣角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粘稠的液体。他手中握着一柄短刃,刃身反着幽冷的光,上面沾满了血迹。在他脚边,横七竖八地倒着数道黑影,姿态扭曲,显然已无生机。
天上残阳如血,地上所照之处也是赤色。
就在这时,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夏风,猛地灌入,将那扇半掩的门“吱呀”一声吹得更开!
门轴的摩擦声在厮杀的余韵中显得格外突兀。
几乎是声音响起的瞬间,前方那血色的身影猛地动了!
他倏然转身!动作极快!
手中的短刃抬指而来。
“是谁?”
原本清淡的声音此刻沙哑至极,仿佛被砂石磨过。
虞满僵立在原地,与他带着寒意的眸子对上,一时间,竟发不出任何声音。
第46章 坦诚
眼前的裴籍,是她从未见过的模样。
哪里还有在食铺帮她算账时眉眼温和、在桃树下对她说“不怪你”时语气沉静的温润模样?
又哪里是那个会为她细致绞干头发、会因她一句玩笑而暗自气闷、会在雨夜执着寻来的清淡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