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就在官船靠岸的同时,望江楼内,华灯初上,宾客云集。大小官员,漕帮头面人物皆已到场。
苏晚的位置被安排在靠近末席,却能清晰看到主位及入口的地方。她垂眸静坐,如同融入背景的一幅水墨画。
赵衾坐在离主位不远的地方,与几位盐商谈笑风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响亮的通传声:
“钦差大人、靖安侯到——!”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入口。
苏晚的心,在一刹那提到了嗓子眼。她强迫自己抬起头,如同所有好奇的宾客一般,望向那个方向。
灯火阑珊处,一个身着紫色官袍,身形挺拔,面容冷峻的男子,在淮州知府等官员的簇拥下,迈步走了进来。
李既白目光沉静,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缓缓扫过全场。
那一刻,苏晚清晰地感觉到,那道目光,在掠过她所在的位置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尽管他掩饰得极好,快得仿佛只是错觉
但苏晚知道,不是错觉
他看见她了
第30章 正面重逢
李既白身姿挺拔如松,连日舟车劳顿并未折损其风仪,反而在那张清俊面容上添了几分沉肃与冷峻。
然而,更引人注目的,是他身侧落后半步的女子
曾钦宁
她一身月白襦裙,外罩浅碧色薄纱披帛。发髻挽得极素净,乌发里只嵌了支白玉簪,玉色已有些年头,泛着温润的旧光,却无半分俗气。她眼睫垂着,长而密的睫羽在眼下投了片浅影,唇线淡得近乎无色,脊背挺得直,却又不是刻意的端肃,只透着股说不出的恭谨。
“那位便是曾小姐吧?果然气质不凡……”
“听闻曾是侯爷身边得力的助手,如今看来,真是天作之合。”
“有曾小姐这般红颜知己相伴,侯爷南下也不至于太过辛劳了。”
“是啊,看着就登对……”
细碎又艳羡的低语,在人群中蔓延。
苏晚站在靠近末席的阴影里,如同其他宾客般,目光落在入口处,可脸上却不见半分波澜,像蒙了层灰的旧瓷,没有活气。
当李既白的身影撞入视线时,她的心脏的确在那一瞬间紧缩,像被冰锥扎了一下,钝痛顺着血脉漫开。但很快,这痛便被更深的恨意所覆盖。
而当他身侧的曾钦宁出现,苏晚只觉得一股嘲讽直冲喉头。
看啊,黎昭月,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前世痴恋,为之付出一切的男人。你尸骨未寒,他便已携新欢,风光无限地出现在人前。
多么登对,多么刺眼
李既白对众人的目光与议论恍若未觉,只与淮州知府和几位主要官员简单寒暄了几句。曾钦宁则始终跟在他身侧,偶尔在李既白与人交谈间隙,对投来善意目光的官员女眷微微颔首。
“诸位不必多礼,请坐。”李既白抬手虚扶。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丝竹之声重新响起,侍女们开始穿梭上菜。
李既白被引至主位落座,曾钦宁的位置被安排在他身侧稍后,既显示了亲近,又不逾越规矩。
淮州知府作为东道主,率先起身:“李大人奉旨南下,督察漕运,实乃我淮州之幸!下官谨代表淮州上下,敬大人一杯,为大人接风洗尘!愿大人此行顺利,亦望大人能体察我淮州官民于漕运一事之不易!”
李既白端起酒杯,淡淡道:“王大人言重了。陛下忧心漕运,命本官南下,只为厘清积弊,畅通粮道,以固国本。本官职责所在,唯公允二字而已。只要诸位恪尽职守,漕运顺畅,自然无事。”
“大人所言极是!下官等定当竭力配合!”王知府连忙应和,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众人也纷纷举杯附和。
接下来的时间,不断有人上前向李既白敬酒,试图攀谈,打探风声。李既白应对得体,言辞简洁,既不显得拒人千里,也绝不轻易透露任何倾向。
曾钦宁偶尔会在李既白与人交谈时,低声与邻近的官员女眷说上几句关于江南风物或者京城趣闻的话,既缓和了气氛,也无形中为她与李既白赢得了不少好感。
苏晚始终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默默用着面前的菜肴,不再看向主位一眼。
然而,她并不知道,在她刻意回避的时候,李既白那看似随意扫视全场的目光,曾数次极其短暂地掠过她所在的方向。
她坐在那里,穿着不起眼的浅色衣裙,低着头,与记忆中那个明烈如火的女子判若两人。
可他就是知道,那是她。
坐在他身侧的曾钦宁,顺着他不经意的目光方向望去,看到了那个沉静得有些过分的身影。她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了然,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宴会进行到一半,气氛稍显松弛。赵衾端着酒杯,笑着走向主位。
“草民赵衾,参见钦差大人。”赵衾拱手。
“赵二公子,免礼。”
“久仰大人威名,今日得见,实乃三生有幸。大人远道而来,想必对淮州漕运已有耳闻。漕帮上下,定当全力配合大人查察。只是帮务繁杂,人员众多,难免有些许疏漏之处,还望大人明察秋毫,勿信小人谗言。”
李既白神色不变:“本官行事,自有分寸。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赵衾笑容微僵,“大人说的是。”
他目光一转,又道:“李大人一路辛苦,我淮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别有一番风物。尤其这望江楼的江景,乃是一绝。此外,本地锦心坊的绣品亦是闻名遐迩,前不久还助力北境筹措军粮,实乃义商典范。”
此言一出,不少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末席,苏晚的手无意识蜷了蜷,将竹筷攥得更紧。
李既白的目光,终于第一次,直接地落在了她身上。
整个宴厅,所有的视线,都聚焦在了这位刚刚被点名的“义商”身上。
苏晚放下筷子,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站起身。她微垂着头,步履平稳地走到主位前方,声音清冷平静:“民女苏晚,参见钦差大人。”
李既白端坐主位,那熟悉的轮廓让他心脏一阵抽紧,面上却依旧是万年不变的冰封。他沉默着,没有立刻让她起身。
“苏晚?”他终于开口,听不出喜怒,“锦心坊管事?”
“是,大人。”
“赵二公子称你筹措粮草,助力北境,可有此事?”
苏晚眼睫毛猛地一颤,知道真正的考验来了。她不能否认,否则便是欺瞒钦差,也坐实了心虚。但若承认,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等于将自己彻底暴露,后续麻烦无穷。
苏晚正斟酌着如何回应,一个带着笑意的声音却抢先一步响了起来。
“李大人明鉴,”赵衾端着酒杯,不着痕迹地挡在了苏晚与李既白视线之间些许位置,姿态熟稔,“苏管事一介女流,性子腼腆,不善言辞。此事说来,还是赵某牵的线。苏管事心善,听闻北境将士艰苦,便想尽些心力,恰好我漕帮有些门路,便帮着周转了一番。皆是出于公义,苏管事怕是并未想借此扬名。”
他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替苏晚承认了筹粮之事,又将功劳轻描淡写地归于“公义”和“漕帮门路”。
而他此刻维护的姿态,落在旁人眼里,怎么看都带着几分不同寻常的亲昵。
原来这位苏管事,背后站着的是漕帮二公子赵衾,难怪能做成这等大事。
看来二人关系匪浅啊!
曾钦宁坐在李既白身侧,端起茶杯轻轻啜饮。
李既白目的光越过赵衾落到苏晚身上,语气更冷了几分:“哦?竟是赵二公子牵线?苏管事一介商贾,能得赵二公子如此鼎力相助,想必有过人之处。”
苏晚正欲开口,赵衾却又抢在了前面。
“李大人说笑了,”赵衾哈哈一笑,神态轻松,“苏管事经营锦心坊,技艺精湛,管理有方,在我淮州商界有口皆碑。赵某不过是欣赏其才干,又恰逢其会,略尽绵力罢了。说起来,苏管事设计的几款新式绣样,连京城的贵人们都赞不绝口呢。若是大人有兴趣,改日让苏管事送上几幅,请大人品鉴?”
他巧妙地将话题转移,言语间对苏晚的维护溢于言表。
李既白看着赵衾那副俨然以苏晚保护者自居的模样,再看看苏晚默认一切的态度,胸腔里仿佛有一把火在烧。
他面色不变:“绣品就不必了。本官奉旨督察漕运,关心的是粮道是否通畅,漕规是否森严。苏管事既有筹粮之能,想必对淮州漕运亦有所了解。日后若有询查,还望苏管事能如实相告。”
“民女遵命。”
苏晚终于得以开口,声音依旧平淡无波。她再次屈膝一礼,然后低着头退回了自己的座位,自始至终,没有看李既白一眼,也没看赵衾一眼。
李既白不再多言,只沉默地用着面前的菜肴。
赵衾则恢复了谈笑风生的模样,与左右推杯换盏,只是眼角余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主位上的身影,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