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仍贪婪地凝望着她低垂的侧脸,那抹嫣红像淬了毒的朱砂,狠狠剜着他的眼。
温热的液体毫无预兆地漫出眼眶,顺着他的下颌线滑落,重重砸在面前的乌木桌案上,洇开一小片深褐的渍痕,快得连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墨痕站在他身后,看着侯爷惨白到透明的脸色和那不断滚落的泪水,心猛地揪紧,却不敢上前,只能死死攥紧拳头,挡住可能投来的视线。
满座宾客还在举杯打趣,都道赵二爷与苏姑娘是天造地设的璧人,盼着早日喝到喜酒。无人留意到角落里,那位素来冷面的钦差大人,正独自捱着一场无声的凌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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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秦淮河的湿意,卷过乌衣巷的飞檐,又拂过桃叶渡的画舫,将苏晚和赵衾好事将近的消息,吹进了大街小巷。
连平日里最不关心坊间传闻的漕运码头力夫,都能咂着嘴说上一句“苏家娘子好福气,能攀上赵大人这等高枝”。
唯有方铭岂,听着仆从在书房外低声复述这些闲话时,指尖摩挲着青瓷茶盏的力道重得几乎要将其捏碎。
他在谢家摸爬滚打十余年,从一个依附妻族的落魄秀才,熬到能在谢家商行说上话的管事,靠的从来不是安分守己。那日苏晚误闯谢家暗仓,旁人只当是商户家眷的无心之失,他却一眼瞧出那绝不是普通商贾之女该有的模样。
可这疑虑,终究抵不过心头那点偏执的妄念。
他总想起初见苏晚时的模样,素衣素裙,眉眼间有七分像早逝的表妹婉娘。当年他娶谢家女,是为了谢家的权势,嘴上说着“此生只认婉娘为妻,绝不与你生半分情谊”,却又日日对着谢家正妻摆脸色,一面享受着妻族带来的便利,一面用冷暴力磋磨着那个温顺的女子。
这份既要又要的扭曲心思,如今全转嫁到了苏晚身上。他既想将这张酷似婉娘的脸攥在手里,又贪恋拿捏她秘密的快感,一想到能让这位即将嫁给赵衾的“准夫人”,沾上与自己有关的污名,他便觉一股隐秘的兴奋从心底窜起。
三日后,苏晚正在账房核对漕运货单,门外的小厮忽然送来一封封口潦草的信。她捏着那枚带着劣质熏香的信封,指尖刚触到封口,便觉内里硌着硬物。
拆开一看,信笺上的字迹油腻又轻佻,无非是邀她去“烟雨楼”一叙,说有谢家私贩禁运物资的证据相赠。而信纸夹层里,竟真的掉出半张泛黄的货单,上面的朱砂印记,正是谢家商行独有的戳记,且货物品名一栏,赫然写着“硝石”二字。
硝石乃军中物资,难道谢家对军队也有所制约?看来这一趟,她必须去。她从隔层摸出那柄藏了许久的短匕,匕首是当年靖安侯府的旧物,淬过特殊的药,见血封喉,她将其缠在腰间,又拢了拢外衫,确保行动无碍。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若方铭岂敢动手动脚,她便以“自保反杀”为由,再借赵衾的势力压下此事,神不知鬼不觉。
暮色四合时,苏晚乘着青布小轿到了烟雨楼外。刚掀帘下车,便撞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李既白站在廊下,阑夜色长衫被晚风拂起一角,手里攥着个酒壶,酒液顺着指缝往下滴,在青石板上晕开深色的渍痕。他显然是等了许久,眼底的红血丝混着酒气,让那双素来清明的眸子,添了几分破碎的狼狈。
苏晚心头一紧,下意识想转身避开,却已被他瞧见。李既白踉跄着上前,伸手想抓她的手腕,又在半空中堪堪停住,指尖蜷缩了几下,最终只落得个攥紧衣袖的动作。
“晚晚……”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们都说,你要和赵衾成亲了。”
苏晚垂着眼,心底只觉得烦躁,怎么一有事,李既白总能出现?
可她不愿在他身上多费功夫,但又怕他纠缠,于是软了半分语气:“李既白,我们的相识是我挑起的,我还从没有过后悔的事。”
这话没头没尾,李既白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他望着苏晚转身的背影,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句“没有后悔”。
他自我攻略着,她是说,她后悔的是后来的误会,后悔的是假死离开,却从不后悔与他相识?她心里定是还有自己的,否则怎会说这样的话。
他站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任凭晚风吹散酒意,心头竟生出一丝荒谬的希冀,全然没注意苏晚早已快步走进了烟雨楼,连头都没回。
烟雨楼三楼的厢房,熏香混着脂粉气,腻得人发慌。方铭岂早已候在里头,见苏晚进来,眼神黏在她脸上。
“苏娘子果然胆识过人,竟真的敢孤身赴约。”
“方大人有何指教,不妨直说。”苏晚站在门边,不肯再往里走,语气冷淡。
“指教?”方铭岂笑着倒了两杯酒,自己先饮一杯,“指教谈不上。只是那日得月楼一别,方某对苏管事念念不忘。今日邀约,一是想与苏管事再续前缘,品香论道;二嘛……”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方某手中,还有些更有趣的东西,想必苏管事会感兴趣。比如十年前淮水决堤,三万民夫尸骨无存,朝廷百万赈灾银不翼而飞……的真正账目。”
苏晚心头剧震
谢家竟然贪墨治水和赈灾的款项,若真拿到,谢家必死无疑!
但她面上依旧不动声色:“方大人说笑了,民女不懂这些。民女与赵二爷已有婚约,今日赴约已是逾矩,不敢久留。而你说的证据,我瞧着不过是些寻常货单,怕是帮不上什么忙。”
她故作懵懂,将那半张硝石货单推回桌上,一副“我不懂这些”的模样,说着便作势离开。
可方铭岂怎会放她走
他本就没指望苏晚真的会为了证据与自己合作,他要的从来都是这张脸。
“婚约?”方铭岂嗤笑,一步步逼近,“赵衾就一个漕帮的泥腿子,也配?苏管事,你跟了他,无非是图他几分势力。他能给你的,我方铭岂能给得更多!谢家的秘密,滔天的富贵!”
眼看苏晚退到门边,方铭岂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扑了上来,就要用强。
“婉娘……我的婉娘……今晚你便是我的……”
他的话没说完,便觉脖颈处传来一阵冰凉。苏晚不知何时已抽出了腰间的短匕,刀锋精准地抵住了他的动脉。
她眼神冷得像寒冬的冰,哪还有半分方才的温婉:“否则如何?”
方铭岂先是一愣,随即嗤笑出声,仗着自己身量高,竟想反手去夺匕首,嘴里还污言秽语地叫嚣:“小贱人,还敢跟我耍横?今日我定要让你知道……”
“知道什么?”苏晚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一只手扣住方铭岂的肘部,力气大得惊人,而手腕也陡然发力。
利刃划破皮肉的声响,混着他喉咙里漏出的嗬嗬声,在厢房里显得格外刺耳。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苏晚一手一脸。
方铭岂不敢置信地瞪大眼睛,双手胡乱地抓着脖颈,却只攥到满手温热的血,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最后落在地上时,连呼吸都没了。
苏晚缓缓收回匕首,随手用桌上的锦帕擦去刀上的血迹,又将锦帕塞进方铭岂的袖中。她垂眸看着地上的尸体,眼底没有半分波澜。
第44章 再次杀人
毕竟她前世杀曾钦宁的时候,那喷溅的血比现在还要壮观,而在杀曾钦宁之前,她更是将诬陷黎昭华的畜生都杀了个遍。
苏晚整理了一下衣衫,然后开始布置现场。
她将自己的衣襟拉得更开一些,头发弄乱,脸上故意蹭上更多血迹。
她将方铭岂的尸体拖到离门稍远的位置,又把匕首塞在方铭岂手中,做出他意图行凶却不慎滑倒自戕的假象。
尽管漏洞很多,但在这种地方,一个盐铁转运使企图强b有婚约的女子却被反杀,本身就足以引发无数猜测,官府也很难深入追究,尤其当死者涉及谢家丑闻时。
做完这一切,她估算着时间。竹儿应该已经通知赵衾了。
她最后看了一眼方铭岂的尸体,眼神冰冷。
肮脏的欲望,终以肮脏的方式结束
她拉开门,故意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啊!非礼了!”
她踉跄着冲出房间,脸上满是泪痕与血迹,朝着人多的前厅跑去。
廊下的风更凉了,李既白攥着酒壶的手迟迟没松开,苏晚那没头没尾的话还在他脑子里盘旋,可心头那点荒谬的希冀,很快就被厢房方向传来的凄厉声搅得粉碎。
他几乎是下意识丢了酒壶,往三楼冲。烟雨楼的宾客早被那声尖叫惊得四散,杯盘碎裂声和惊呼声混作一团。
李既白逆着四散奔逃的人流,正撞见苏晚浑身是血地从里面踉跄跑出,她衣衫凌乱,发丝散落,眼神空洞。
“昭昭!”他脱口而出那个名字,触到她冰凉的手腕时,却敏锐地察觉到她脉搏稳得异常。
李既白垂眸扫过她脖颈处完好的肌肤,又瞥见她藏在袖中的手,心头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