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味楼并非京城最奢华的酒楼,却以消息灵通著称。
前世,这年冬天,京城曾有一支西域商队因大雪封路滞留。他们携带的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种耐寒耐储的种子和大量肉干,可惜当时无人识货,商队最后折价处理,悻悻离去。
后来战事吃紧,粮草告急,才有人想起这批被忽略的物资,却已追悔莫及。
她想去碰碰运气,看能否提前找到线索。马车刚到百味楼门口,还没停稳,就听到一个爽朗带笑的声音:“阿月!这么巧?”
黎昭月掀帘一看,是启靳权。他今日穿着深蓝色锦袍,外罩一件银线滚边的玄色斗篷,更衬得面如冠玉,笑嘻嘻地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
“你怎么在这儿?”黎昭月下车问道。
“不是说了今日请你喝桃花醉吗?醉仙楼人多眼杂,我想着这里清静些,菜品也特别,就定在了这儿。没想到这么巧,你也来了?”启靳权眼睛亮晶晶的,“看来咱们是心有灵犀!”
黎昭月心中微暖,“是挺巧,我正好也有些事想来这里打听。”
“那正好!边吃边说!”启靳权十分自然地走在她身侧,引着她往二楼雅间去。
两人刚在雅间坐下,点了菜和酒,还没说上几句话,楼下大堂便传来一阵喧哗,声音越来越大。隐隐能听到“黎三小姐”、“不知好歹”等字眼。
启靳权脸色一沉,就要起身。黎昭月按住他的肩膀,摇了摇头:“听听他们说什么。”
只听一个油滑的男声故意提高音量道:“要我说啊,这黎家三小姐就是被惯坏了!靖安侯年少有为,圣眷正隆,肯屈尊降贵当众求娶,还许下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承诺,那是天大的福分!她倒好,当场就给拒了,还说什么不敢高攀,呸!分明是恃宠而骄,目中无人!”
另一人附和:“可不是嘛!听说靖安侯昨日还亲自登门探望,结果呢?啧啧,热脸贴了冷屁股!”
“我看啊,就是欲擒故纵!以为这样更能拿捏侯爷呢!”
污言秽语,越说越不堪。
启靳权听得额头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
黎昭月却面色平静,只是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比这些议论更刺耳的议论,前世她听得多了。尤其在李既白与曾钦宁的那个私生子爆出来后,这些求亲时的承诺更是成了攻击她最厉害的武器,舆论就从没有站在她这一边过。
“阿月,你别听他们胡说八道!我这就下去……”
“不用。”黎昭月打断他,站起身,走到雅间临廊的栏杆边。
楼下大堂中央,几个衣着华贵却的公子哥正围坐一桌,说得起劲,周围不少人虽未附和,却也竖着耳朵听热闹。
黎昭月取下背上今日特意带出的短弓。这是她习惯随身带着练习指力的。她搭上一支木箭,拉满弓弦,瞄准了那个说得最起劲的家伙桌前那壶酒。
“嗖——!”
木箭破空而去,射穿了酒壶细长的壶颈。
“啪嚓!”
酒壶炸裂,酒水四溅,淋了那人一脸,也吓得他同桌几人惊跳起来。
“谁?哪个王八蛋暗箭伤人!”他抹着脸上的酒水,又惊又怒地抬头吼。
大堂瞬间安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二楼栏杆边,那个手持短弓的青衣少女身上。
“黎……黎昭月?!”有人认出了她,失声叫道。
“光天化日,聚众喧哗,妄议他人私事,言语龌龊,这就是你们府上的家教?”
那瘦子是吏部一个给事中的儿子,姓方,平时跟着王伦混,此刻虽惧黎昭月家世,但众目睽睽之下丢了脸,硬着头皮喊道:
“我们……我们说的都是事实!难道你当众拒婚靖安侯不是真的?我们议论几句怎么了,你凭什么动手!”
“事实?”黎昭月冷笑,“我与靖安侯之事,乃我二人及两家私事,何时轮到你们这些外人置喙?黎家与靖安侯府未有公断,你们倒在这里替侯爷抱不平了?怎么,你们比两家长辈更明事理,更懂内情?”
她语气陡然转厉:“还是说,你们根本就是心怀叵测,蓄意散布流言,挑拨黎家与靖安侯府关系。”
“你……你强词夺理!我们哪有那个意思!”姓方的哆哆嗦嗦反驳。
“没有?”
黎昭月寸步不让,“那你们方才口口声声说我‘欲擒故纵’,言辞猥琐,恶意揣测闺阁女子清誉,这又该当何论?按《大周律》,诽谤他人,情节严重者可杖责流放!需不需要我现在就去衙门,请府尹大人来评评理!”
她字字铿锵,有理有据,更搬出了律法,气势慑人。
几人彻底慌了神,他们不过是随口嚼舌根,哪里想到会惹来这么大麻烦?眼前这位可是连靖安侯都敢当面拒婚的黎三小姐,真闹到衙门,家里也未必保得住他们。
“误会……都是误会!”姓方的连忙拱手作揖,脸上堆起比哭还难看的笑,“黎三小姐息怒!是我们酒后失言,胡言乱语!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们一般见识!”
同桌几人也纷纷告饶。
黎昭月冷冷看着他们:“管好自己的嘴。若再让我听到半句不实之言,下次射穿的,就不只是酒壶了。”
她收起短弓,不再看楼下噤若寒蝉的众人,转身对旁边一脸解气的启靳权道:“靳权,这里乌烟瘴气,我们换个地方。”
“好!”
启靳权笑着应道,眼底满是赞赏。他方才差点就要下去揍人了,没想到阿月处理得如此漂亮,不仅出了气,还堵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二人正欲下楼,黎昭月的脚步却蓦地一顿。
楼梯口处,不知何时立着一道修长的身影。李既白身着一袭浅云色锦袍,负手而立,脸色阴沉得可怕。
他竟也在这里。不知听了多久。
启靳权察觉到气氛不对,下意识往前站了一步,挡在黎昭月身前。
黎昭月却神色未变,连目光都未曾在李既白身上多停留片刻。她理了理衣袖,抬脚便往楼下走,与李既白擦肩而过时,连一个眼神都没给。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似乎听到李既白深吸了一口气。
但她没有回头
出了百味楼,云舒才心有余悸地开口:“小姐,方才靖安侯的脸色好难看……”
“难看便难看,与我何干?”黎昭月淡淡道,翻身上马,“回府。”
马蹄声哒哒远去,扬起一阵轻尘。
李既白望着那道决绝的背影,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他身旁的侍从低声道:“侯爷,可要……”
“不必。”李既白打断他,“等等吧。”
暮色袭来,残阳的余晖将国公府的飞檐翘角染成一片熔金。
黎昭月带着云舒踏过府门的青石板,晚风卷着庭院里的桂花香扑面而来,却吹散不了她心头那点残留的沉郁。
“小姐,您慢些。”云舒见她脚步略快,低声提醒道。
黎昭月正要踏入垂花门,却见孙嬷嬷正站在廊下,眉头紧锁。往日里沉稳干练的嬷嬷,此刻竟连规矩都顾不上了,一见她进来,便疾步迎了上来,“小姐!您可算回来了!出大事了!”
“嬷嬷,何事如此惊慌?”
“宫里……宫里来人了!下了圣旨!将您赐婚给靖安侯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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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赐婚圣旨
如同晴天霹雳,黎昭月只觉浑身的血液都在这一刻凝固了。她僵在原地,脚下像是生了根,耳边嗡嗡作响,孙嬷嬷后面的话,她竟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酒楼李既白那冷峻的面庞,此刻在她脑海里扭曲变形,变得无比狰狞。她就知道,那人绝不会善罢甘休!所谓的温润如玉,不过是他用来掩饰野心的面具!
贼心不死!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云舒眼疾手快地扶住她,惊声道:“小姐!”
黎昭月扶住云舒的手,她用力咬了咬舌尖,那尖锐的痛感才让她找回一丝清明。
“老爷和夫人……已经在书房等了您许久了……”孙嬷嬷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声音哽咽。
黎昭月闭上眼,深吸了好几口气。
她缓缓站直身体,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株被狂风骤雨摧残,却依旧不肯弯折的翠竹。
“替我更衣,我去见父亲母亲。”
云舒看着她眼底的寒意,心头一紧,“是。”
李既白,你既非要逼我入局,那我便陪你好好玩玩
这桩婚事,你想称心如意?
做梦!
*
书房内,黎国公面色铁青,黎夫人则眼眶泛红,见到黎昭月未语泪先流。
黎国公重重叹了口气,“今日早朝后,陛下身边的总管太监亲自来了府上……这是,赐婚的圣旨。”
“圣旨言明,择吉日为你与靖安侯完婚。月儿,昨日你任性,为父与你母亲尚可为你周旋。可那李既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