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夫人泣不成声:“那靖安侯,他今日在朝堂上,还主动请缨,接下了督办北境军粮的差事……”
“父亲,母亲”
黎昭月的声音干涩沙哑,她缓缓跪了下去,“是女儿不孝,连累哥哥了。”
她抬起头,面上倔强:“圣旨已下,女儿不会抗旨。但这桩婚事,女儿自有主张。”
——
转瞬,靖安侯府与黎国公府的婚期就已到来,此乃京城盛事。
十里红妆,鼓乐喧天,宾客盈门。
黎昭月端坐于梳妆镜前,镜中人眉目如画,朱唇点染。可那双平日里最为灵动的桃花眼却毫无喜意,只有一片沉寂。连那点胭脂的艳色,都像是硬生生缀上去的。
迎亲的队伍到了,黎昭月盖上大红盖头,在喜娘的搀扶下,一步步走出生活了十七年的闺阁。
洞房内红烛高燃,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甜香。喜娘说了一连串的吉祥话便领着丫鬟们退去。房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屋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黎昭月端坐在床沿,盖头依旧遮着脸,她能听到李既白逐渐靠近的脚步声。
他在她面前站定,并未立即掀开盖头。他的目光似在她身上流转,又似在踌躇。
“昭昭,”他说着凑近伸出手,盖头飘落。黎昭月与李既白深邃的目光撞了个满怀,男人穿着一身大红喜服,面如冠玉,眼尾微微上挑。
黎昭月没有回话,神态没有半分羞涩。李既白看着她眼中的寒意,“你的心愿从今……”
话未说完,一道金光骤现。
黎昭月袖中的金簪已握在手中,她用尽全身力气朝李既白的心口刺去,动作快准狠。
“你去死吧!”
预想中匕首入肉的声音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一声闷哼。
金簪的确刺中了,尖锐的簪尖刺破了他大红的喜服,刺入了皮肉,却未能再深入半分。
因为李既白的手,精准地握住了她持簪的手腕。
巨大冲击下,李既白胸前鲜血涌出,晕开一片猩红,即便如此,他也没有躲开的意思。
“好。”他挤出一个笑,猛地用力,将那金簪又往自己胸口推进了几分。
“都听昭昭的。”他的身体彻底靠在黎昭月肩上,气若游丝,只有二人能听得到,“我这条命,给你也无妨。”
黎昭月彻底僵住了。她看着他那不断淌血的手和胸口,感受到身上温热的触感,大脑一片空白。
“别装了!”
片刻之后,她猛地回过神来,厉声喝道,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却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愤怒。
她恨他这副模样,恨他这副深情款款的样子。前世,他就是用这般模样,骗了她一辈子!
“对不起……”李既白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黎昭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肩膀正靠着这个男人。她像是被烫到一般,用力推开他。
李既白本就失血过多,身体虚弱,被她这么一推,整个人重重跌倒在地。金簪从他的胸口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滚落到一旁。
“李既白,别碰我!”
黎昭月踉跄着后退一步,李既白在地上一动不动,心口那片暗红仍在不断扩大。
死了吗?
“不对,李既白,你别演了!”黎昭月蹲下身,攥紧男人染红的婚服,“你果然心狠,就是想这样让外人对我黎家唾弃,好得到黎家的一切!”
黎昭月大吼着,一想到前世,她放弃全部只为了李既白,直到最后自己一无所有,可李既白呢?官途坦荡,有曾钦宁的私生子,还有美人在怀,最后还亲手杀死了自己!
“我绝不会让你如愿,即便我也会万劫不复。”黎昭月说着笑出了声,接着她打开了大门,“传太医!”
喜悦的气氛就这么被黎昭月的大笑打破,而她身上的血迹也让众人慌了神,甚至有几个丫鬟惊得喊了出来:“有刺客!夫人受伤了!”
话落两个侍卫快步走来,紧随其后的是一位提着药箱,面色凝重的老者。
“夫人,陈太医来了。”
待看到新房内的景象,侍卫在观察屋内没有其他人时才迅速上前检查李既白的情况。陈太医则脸色大变,立刻进行救治。
没人质问黎昭月,甚至没人多看她一眼,仿佛她不存在般。他们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昏迷的李既白身上,有序地为他处理伤口。
黎昭月站在角落,只静静看着。
陈太医忙碌了许久才擦掉额头的汗,“万幸簪子偏离心脉半分,侯爷性命无碍,但失血过多,伤势极重,需静养数月。”
侍卫们小心翼翼地将昏迷的李既白抬到床上。陈太医开了药方,又对其中一个侍卫嘱咐了几句。临走前他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黎昭月,但只是一刹,随即躬身退下。
新房内再次只剩下黎昭月,以及床上那个受伤的人。
黎昭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李既白紧闭双眸的容颜。此刻的他,显得异常安静。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薄唇紧抿,毫无血色。
“李既白……”她喃喃低语,“我不会让你如愿。”
这夜,黎昭月穿着染血的嫁衣,坐在离床榻最远的椅子上,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李既白依旧没有醒。李既白重伤昏迷的消息,也很快传遍了整个京城。
人人都道,靖安侯与黎国公府的千金大婚之夜,竟遭此横祸,实在是天意弄人。有人猜测是刺客作祟,也有人私下里窃窃私语,说新妇黎昭月性子刚烈,怕是对这门婚事不满,才会做出这般举动。
可靖安侯府却并未如外界预料般陷入混乱。
相反,府内秩序井然,下人们照旧干着自己的事。唯有新房所在的主院,被一股压抑的寂静笼罩着。
唯一的变数,是黎昭月被变相软禁了。
自那夜后,她再未踏出主院半步。院外有护卫日夜看守,美其名曰“护夫人安全,静心照料侯爷”。
送饭,煎药,传递物品,皆由李既白的心腹嬷嬷经手,她甚至连云舒都无法见到。她像一只被折断了羽翼的鸟,困在这座华丽精致的牢笼里。
陈太医每日都会前来诊脉,每每他说李既白情况更好,黎昭月就越是烦躁。
尤其是现在,她唯一的活动还是被迫守在李既白的病榻前,并且还要被迫听那些让她觉得恶心的话。
因为大多数时候,李既白会在昏睡中蹙紧眉头,发出模糊的呓语:
“宁儿……”
“别走……”
“危险……”
宁儿
曾钦宁,那个布商之女,李既白承认真正所爱之人,更是他孩子的母亲。她前世亲手杀死了曾钦宁,可最后,却是被李既白以同样的方式杀死了自己。
黎昭月坐在椅子上,听着他一声声唤着别的女人的名字,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至极。
原来,他即便是在昏睡中,念着的,也还是那个女人。
——第五日深夜
黎昭月靠在椅背上浅眠,忽然被一阵急促的咳嗽声惊醒。她睁开眼,床上的李既白不知何时醒了,正侧着头剧烈咳嗽。
她下意识起身,想去倒水,脚步却钉在原地。最终,她还是倒了一杯温水,放在了床头的矮几上,“喝水。”
李既白的咳嗽声渐渐平息,他的眸子因伤病而显得有些涣散,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去看那杯水,只是盯着黎昭月。
“你……没事就好。”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不成调。
“死不了。”她别开眼。
李既白默了刹,目光扫过她眼底的乌青:“别怕,我……不会,有事。”
黎昭月侧着脸,“那也不关我的事。”
“留在我身边……”李既白还想说什么,却体力不支,再次陷入昏睡。
黎昭月站在原地,嗤笑一声,“把最大的危险留在身边,李既白,你会有后悔的那一天的。”
李既白时而清醒,时而昏迷。
他醒着时,大多时候很安静,只是看着她。他偶尔还会试图与她说话,问她想吃什么,是否闷倦,像寻常丈夫关心妻子。
黎昭月一律以沉默或最简短的“是”,“不”回应。
后来,她开始亲自为他换药。这是陈太医的建议,说是促进夫妻感情。她没有拒绝,这或许是她能最近距离观察他伤势痊愈程度的机会。
解开绷带,胸口那道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眼前。皮肉外翻,隐隐能看到骨头。黎昭月的手很稳,因前世总帮李既白处理伤口而更为熟练。
“昭昭,”他忽然开口,“若我就此死了……你可会有片刻伤心?”
第5章 塞妾风波
黎昭月涂抹药膏的手一顿,随即更加用力。
“侯爷若死了,我便是寡妇,自然伤心。”
李既白低低地笑了起来,“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