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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昭_江南怜雨眠【完结】(52)

  苏晚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那她为何说……我救了她?”苏晚问出了最关键的疑惑。她对此毫无印象。

  李既白看向她,“昭昭,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冬天,京郊的慈幼局因为大雪坍塌,许多无家可归的孩子和官奴被临时安置在西市街口,允许善心人家买走吗?”

  八岁……苏晚努力回忆。

  纷乱的记忆中,似乎确实有过那么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天,母亲带着她去施粥,她看到许多瑟瑟发抖、面黄肌瘦的孩子……

  “那天,你也去了。你拽着黎夫人的衣袖,指着角落里一个几乎昏厥的小女孩,非要母亲买下她,说‘她眼睛好看,像娘亲妆匣里那颗黑珍珠’。”

  李既白的声音轻柔下来,“黎夫人拗不过你,也确实怜那孩子可怜,便花了十两银子,将她从官奴名册上除了名,带回府中,本想让她在你身边做个伴读丫鬟。”

  记忆的闸门被撬开一道缝隙。苏晚隐约想起,好像是有这么回事。那个小女孩很安静,总是怯生生的,她给她塞过点心,还分过自己的新衣裳……但后来呢?

  “后来,”李既白似乎看穿了她的困惑,续道,“那孩子在黎府只待了不到半个月。黎夫人发现她时常夜半惊悸,身上还有旧伤,太医来看过,说是心思郁结,惊吓过度,留在府中恐有不便。正好黎家在西境的一支远亲,一对久无子嗣的夫妇来京,黎夫人便将那孩子托付给他们带离京城,去西境静养,也算给她一条活路,脱离奴籍。”

  李既白声音更低了:“那个孩子,就是当时刚刚沦为官奴的曾静。曾家的家训一直都是清廉、感恩、正直。她记住了黎夫人,也记住了那个递给她点心的黎家小女儿。在她心里,是你和黎夫人,给了她绝境中的第一缕生机,让她没有冻死饿死在那个冬天。这份恩情,她一直记着。”

  苏晚彻底怔住了。她完全不曾想过,孩童时一次近乎本能的善意,竟在另一个人颠沛流离的人生里,烙下了如此深刻的印记,甚至成了对方多年后口中“救命”的缘由。

  “可是……那她这三年间……”苏晚的声音有些发紧,将那些断裂的线索串联起来,可她又想起了那个私生子。

  “不对,你撒谎。”

  苏晚眯起眼,“如果我对她有恩,她为何还要如此报复我?更何况,李既白,你当我傻吗。在京城你们两个可是耍得我团团转,那次乱葬岗,还有三皇子的宴会,可都是你们演的。你之前甚至编篡出曾钦宁是边将的女儿,还说是三皇子害的。”

  李既白深深吸入一口气:“我知道这听起来像是狡辩。我无法替她辩解,也无法为自己开脱,因为,我们确实对你造成了伤害。”

  李既白说完这些话,几乎是耗尽最后的生命一般,他双唇干燥,眼神涣散,面上却是解脱的神情。

  真话,在京城时,他从未说过一句真话。

  苏晚盯着他,心头莫名一紧,她其实拿到那份账册时,心底便有了推测,只是听到李既白口里的话,那份猜测便更真实一分。那个孩子,恐怕也是欧阳家的了。

  “算了,那祝你得偿所愿。”

  说着,她不再看男人的表情,自顾自走了出去。

  第47章 种下种子

  淮州的盛夏,空气中总弥漫着一种黏稠的,仿佛能将人骨头泡软的湿闷。谢昀的车驾在这窒息的天气里,终于抵达了驿馆。

  他带来的人马不多,却个个精悍,悄无声息地接替了驿馆部分外围的防卫,如同一张悄然收紧的网。王知府战战兢兢地陪同在侧。

  谢昀并未立刻召见苏晚,也未急着处理方铭岂的“意外”。他先是去看了重伤卧床的李既白,以长辈的身份表达了“关切”,言辞恳切,滴水不漏,却又在离开时,对守在外面的墨痕说了句:“李侯爷伤势沉重,须得好生静养,淮州这滩浑水,还是少沾为妙。”

  意思是,他谢昀来了,这淮州的事,便不再是李既白能轻易插手的了。

  接着,他又去探望了“自尽未遂”的曾钦宁。房门紧闭,无人知晓他们谈了什么,只知道谢昀出来时,脸色比进去时更加阴沉几分。

  做完这些表面功夫,谢昀才在王知府的书房里坐定,开始了解案情。

  苏晚到书房时,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将室内染成一片暗金。

  谢昀端坐主位,年近五旬,保养得宜,眉眼间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他周身那股久居人上的威仪。

  他端着茶盏,并未看苏晚,只对王知府道:“王大人,你先前呈上的卷宗,漏洞百出。方铭岂之死,李侯爷遇刺,还有这位苏管事牵扯其中。如此大案,岂能儿戏?”

  王知府扑通一声跪下:“下官无能!下官一定重新彻查,定给三爷一个交代!”

  “彻查?”谢昀放下茶盏,发出一声轻响,“是该好好查。不过,本官远道而来,对淮州人事陌生。有些东西,恐怕还需问询当事人。”

  他终于将目光转向苏晚,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浸了冰水的绸缎,缓缓缠绕上来,让人“毛骨悚然”。

  “苏管事,”他语气平和,甚至称得上客气,“方铭岂邀你烟雨楼相见,所为何事?”

  苏晚垂首,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道出:“回大人,方大人只说有要事相商,事关漕运旧账,民女不敢怠慢,这才赴约。谁知,方大人他……他竟起了歹念。”

  “哦?漕运旧账?”谢昀尾音微微上扬,“他一个盐铁转运使,与你一个绣坊管事,有何旧账可谈?又为何偏要选在那等风月之地?”

  “民女不知。民女经营绣坊,与漕帮赵二爷有合作,方大人或许……是想通过民女,打探些什么。至于烟雨楼,是方大人定的地方,民女,不敢不从。”

  她将问题抛回,同时点出了赵衾,意在暗示方铭岂可能别有用心。

  谢昀不置可否,又问:“李侯爷遇刺那晚,你去他房中,所为何事?”

  苏晚抬起头,眼中迅速盈满泪水,却又强忍着不让落下,“民女……民女是去请罪的。方大人之事,虽非民女所愿,但终究因民女而起,累及侯爷清誉。民女心中不安,想去向侯爷解释,求侯爷宽宥。谁知,侯爷他听了民女的话,似乎更加生气,民女一时惊慌,又见侯爷似乎要发作,情急之下,才,才失手。”

  谢昀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苏管事与赵二爷,听说好事将近?”

  话题转得突然。

  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凄楚:“承蒙二爷不弃。只是如今民女身陷囹圄,又牵连命案,只怕……”

  “赵二爷倒是个重情义之人。”谢昀淡淡道,“只是,本官听闻,李侯爷对苏管事,似乎也颇为不同。”

  苏晚眼中闪过屈辱,声音也拔高了些:“大人明鉴!李侯爷,李侯爷他……”

  她似难以启齿,咬了咬唇,才带着哭腔道,“侯爷不过是因民女容貌,与他那位早逝的夫人有几分相似,故而多有关照。可这种‘关照’,民女承受不起!民女已有婚约,只想过安生日子,侯爷他……他却几次三番纠缠,甚至在烟雨楼那晚,还曾对民女口出恶言,说绝不会让民女嫁给赵二爷!民女心中惧怕,那晚去他房中,本是求他高抬贵手,谁知他……”

  她恰到好处地停顿,留下无限遐想空间。

  一个因被权贵纠缠而恐惧愤懑,最终在对方“逼迫”下失手伤人的形象呼之欲出。

  这既能解释李既白的关照,也能为她的“刺杀”提供更合理的动机。

  谢昀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哦?李侯爷当真如此?苏管事可有证据?”

  苏晚泪水涟涟,“民女,民女本不敢说。但事到如今……侯爷他,他并非只是纠缠民女!他来淮州,名为督察漕运,实则是为了查十年前的旧案!他手中,他手中已掌握了部分证据,矛头直指谢家!”

  此言一出,书房内空气瞬间凝固。

  王知府骇然失色,险些瘫软在地。

  谢昀端着茶盏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面上不动声色,眼神却陡然阴鸷,紧紧攫住苏晚:“你说什么?什么证据,什么旧案?”

  苏晚仿佛被他的气势所慑,身体颤抖起来,“民女……民女偶然得知,侯爷一直在暗中调查十年前慧贵妃病逝,以及老靖安侯夫妇蒙冤的旧案。他怀疑,怀疑与谢家有关。这次南下,他借漕运案为由,实则是在搜寻当年的证据!民女还听说,他已找到了关键线索,只待时机成熟,便要上达天听,为家族翻案!”

  谢昀的脸色终于变了。

  尽管他极力维持镇定,但眼底翻涌的杀机却无法完全掩盖。

  “此言当真?你如何得知?”他声音沉冷。

  “民女……民女也是无意中偷听到侯爷与墨痕侍卫的谈话。”

  苏晚低下头,掩饰眼中冷光,“侯爷对民女有所企图,有时说话并不十分避讳。而且,而且侯爷曾想拉拢民女,让民女为他做事,监视赵二爷和……和谢家在淮州的动向,许以重利。民女不敢答应,这才惹恼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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