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深,涵碧轩内却灯火通明。
苏晚推开房门,赵衾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书,闻声抬眼看来。他换了身家常锦袍,墨发未束,散在肩头,少了几分平日的凌厉,添了些慵懒。
“回来了?”他放下书卷,目光落在她沾了些夜露的肩头,“去了这么久,见了什么人?”
苏晚脱下外裳,自有丫鬟接过挂好。她走到赵衾对面的绣墩坐下,接过丫鬟奉上的四物汤,捧在掌心暖着,“去见曾钦宁了。”
赵衾眉梢微挑,“哦,见她做什么?谢昀刚死,谢家正是风声鹤唳,她牵扯其中,你此刻见她,怕是不妥。”
“正因她牵扯其中,我才要去见。”苏晚啜了口汤药,“谢昆喊冤,谢忠咬死不放。这里面究竟藏着什么,曾钦宁是关键。我今日去,一是想探探她的口风,看她知不知道什么内情;二是……给她指条路。”
“指路?”赵衾身体微微前倾,显出兴趣。
“谢昀一死,谢家内斗,曾钦宁这个知晓内情又被李既白用过的人,无论对谢家还是对李既白,都是烫手山芋。她现在走投无路,我给她备了盘缠和假身份,劝她趁夜离开淮州,隐姓埋名。她若肯走,对我们而言,便是少了一个可能的隐患。她若不肯走……”
“不肯走又如何?”
“她若执意留下,无论她站哪一边,都必然会搅动浑水。”苏晚放下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浑水好摸鱼。我们正好可以看看,这潭水下,究竟还藏着哪些我们不知道的鱼。”
赵衾听着,向后靠去,舒展了一下身体,“你倒是想得周全。既卖了人情,又能探听虚实,还能引蛇出洞。只是……你不怕她反咬一口,将你私下见她的事说出去?”
“她不敢。”
苏晚笃定道,“她现在自身难保,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万劫不复。我给她的是生路,她若聪明,就知道该闭嘴。”
赵衾低笑一声,伸手将她揽到身边,“我的晚晚,心思越来越缜密了。有你在身边,我何愁大事不成?”
他指尖把玩着她一缕垂下的发丝,“只是往后这等冒险的事,还是少做。万事有我,你只需安稳做你的赵夫人便好。”
苏晚顺势靠在他肩头,唇角弯起温顺的弧度,“妾身知道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王莽刻意压低却难掩兴奋的声音:“二爷,夫人,京城有消息了!”
“进来。”
王莽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喜色,躬身禀报:“刚收到的飞鸽传书,朝廷的旨意下来了!谢昆革职查办,谢家抄没家产,族人贬为庶民,即日执行!太子……太子因‘受奸人蒙蔽’,不予追究,漕运暂由转运使接管!”
赵衾猛地坐直身体,眼中爆发出灼人的光彩,“当真?”
“千真万确!消息已经传开了,淮州府衙那边怕是马上就会有动作!”王莽声音都有些发抖,“二爷,谢家……这次是真的倒了!”
赵衾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最后化为一声畅快的大笑:“好!好!好!天助我也!”
他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意气风发:“谢家一倒,淮州再无掣肘!漕运暂由转运使接管?哼,那转运使手下几个虾兵蟹将,如何管得了这千里漕河?往后这淮州,这江南漕运,便是我赵衾说了算!”
他转身,一把将苏晚抱起,原地转了个圈,
“晚晚,你真是我的福星!自你来到淮州,李既白倒了,谢家也倒了!往后,这淮州城,你想要什么,我便给你什么!”
苏晚被他转得有些头晕,“恭喜二爷,得偿所愿。”
接下来的几日,淮州城经历了一场无声的地震。谢家在淮州的宅邸、商铺、码头被官府一一查封,昔日门庭若市的谢府门前冷落,只有持刀的衙役把守。谢家仆役四散,族人仓皇离城。
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赵衾的如日中天。前来拜贺的官员商贾络绎不绝,涵碧轩门槛几乎被踏破。
苏晚作为新任的赵夫人,自然也成了众人巴结的对象。她每日周旋于各色女眷之间,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
赵衾对她极尽宠爱。绫罗绸缎、珠宝首饰如流水般送入她的房中,但凡她多看一眼的东西,下一刻便会出现在她面前。他甚至将锦心坊的地契和一部分漕帮的干股文书放在了她的妆奁里。
“这些都是你的。”他揽着她的腰,在她耳边低语,“我的,便是你的。晚晚,我们荣辱与共。”
夜深人静时,他也会像寻常丈夫一样,与她闲聊白日见闻,听她说些无关痛痒的家常。他喜欢看她安静坐在灯下看书或做女红的模样,觉得那便是“岁月静好”该有的样子。
若不是郎中说她身体不太好,得静养一月,他早会与她一体。
而这一切,苏晚也安然受之。她温顺,体贴,甚至开始学着打理涵碧轩的内务。赵衾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只觉自己娶了一位贤内助,更是将她视若珍宝。
——她与赵衾成婚后的第七日
末夏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衾正在前厅与几位外地来的大商贾谈一笔数额巨大的药材生意,苏晚则在后院的小花园里,修剪着一盆开得正好的茉莉。
忽然,前厅方向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起初是隐约的争执声,随即声音越来越大,夹杂着哭喊,还有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
苏晚放下手中的银剪,身旁丫鬟脸色发白,声音带着惊惶:“夫人,不好了!前厅……前厅来了好多百姓!他们抬着……抬着破船板和尸体,堵在门口哭喊,说……说漕帮强占他们的码头,逼死了人!二爷正在发怒,让人驱赶,可人越聚越多,外面街上都围满了!”
苏晚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走,去看看。”她理了理鬓发,脸上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向前厅走去。
前厅早已乱成一团。雕花大门洞开,外面黑压压围满了衣衫褴褛的百姓,男女老少皆有,许多人脸上还挂着泪痕。人群最前面,放着几块破烂的船板和一具用草席盖着的尸体,依稀能看出是个少年。
“赵衾!你还我儿子命来!”一个满面悲怆的老汉嘶声哭喊,“我儿子就在打鱼湾捕鱼,不过是没交够这个月的‘水钱’,你们的人就砸了我们的船,把他推下了水!他才十五岁啊!你们这些天杀的畜生!”
第58章 漕帮暴乱
“还有我家的船坞!”另一个黝黑精瘦的汉子赤红着眼,“那是祖上传下来的,你们漕帮说占就占,一文钱不给,还打伤了我爹!我爹现在还在床上躺着!”
“我们辛辛苦苦打来的鱼,你们抽三成的份子,还要压价!这还让不让人活了!”
“码头也是你们的,船也是你们的,我们这些人,还有活路吗?!”
各种讨伐声混杂在一起,引得路过的百姓都露出了同情之色。
赵衾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在他最志得意满的时候,这些蝼蚁般的贱民竟敢打上门来!王莽带着一群漕帮打手,手持棍棒挡在门口,眼看冲突一触即发。
“都给我闭嘴!”赵衾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内力,“哪里来的刁民,在此聚众闹事,污蔑我漕帮?王莽,把这些闹事的首犯给我拿下,送官查办!”
“是!”王莽应声,就要带人动手。
“慢着。”
一个清冷的女声响起,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苏晚一身素雅衣裙,从内院缓缓走了出来。
“夫人,你怎么出来了?这里乱,快回去。”赵衾见到她语气放缓了些,但眼中的戾气未消。
苏晚走到他身边,却没有依言回去,反而转向门口,提高了声音:“各位乡亲,请稍安勿躁。今日之事,我赵家绝不会置之不理。”
苏晚语气恳切:“二爷,妾身虽居内宅,也常听闻民间疾苦。今日这些乡亲携老扶幼而来,悲愤至此,想必确有冤情。我赵家如今掌管漕运,责任重大,更当体察民情,为民做主。若一味以强力驱散,只怕寒了百姓之心,也损了二爷仁德之名。”
她看向门口那具盖着草席的尸体,眼中流露不忍:“更何况,出了人命……无论缘由如何,总该有个交代。不若先请诸位乡亲推举几位代表进来,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若真是我漕帮属下有人行事不当,欺凌百姓,二爷定会严惩不贷,还大家一个公道。若是误会,也好当面解释清楚,消除隔阂。”
赵衾听着,紧蹙的眉头微微松开。他方才盛怒之下,只想用强压手段平息事端,确实欠妥。苏晚的建议,无疑是眼下最能控制局面的办法。他虽不惧这些贱民,但刚扳倒谢家,立足未稳,形象确实重要。
“夫人言之有理。”赵衾点了点头,“按夫人说的办。请几位乡亲代表进来,其余人……先散了吧,堵在门口成何体统。”